颈椎病合并亨廷顿舞蹈症前路手术后椎前间隙血肿1例

来源:中国脊柱脊髓杂志 2022.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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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军军医大学第二附属医院骨科脊柱一病区张子凡


亨廷顿舞蹈症虽同属于退行性神经系统病变,其临床症状与颈椎病的表现却差异明显。有报道称亨廷顿舞蹈症患者中能够观察到颈椎滑脱和脊髓高信号等类似颈椎病脊髓压迫病变的影像学表现,提示两者间可能存在相关性。颈椎病是一种由于慢性颈椎退行性改变导致脊髓神经压迫而引起神经症状的常见疾病;其临床表现通常以颈痛、受累神经根支配区域的疼痛麻木以及脊髓受压引起的肢体运动障碍症状为主。然而,目前国际上尚缺乏颈椎病合并亨廷顿舞蹈症患者的临床诊疗的相关报道。本科室收治了1例颈椎病合并亨廷顿舞蹈症的患者,在其诊疗过程中发现存在不同于颈椎病手术诊疗的特殊问题,报道如下。


临床资料


患者女性,41岁,曾长期从事农业体力劳动,因“颈肩部不适伴双上肢疼痛、麻木1年余”于2020年7月22日入院。自述约1年前无明显诱因出现间歇性颈项部不适伴双上肢疼痛麻木,麻木、疼痛感以左手全手为著。近2个月来无明显诱因症状明显加重,双手麻木、疼痛呈持续性,同时伴有步态不稳。患者自幼出现头颈、双上肢非自主活动增多,未就医明确诊断,否认其他既往疾病史、家族史,个人史无特殊。查体:下颌及嘴角间歇性向一侧偏斜(图1),认知能力正常,口齿不清,颈部压痛并向两肩放射,颈部及四肢肌张力略高,双上肢肌力5-级,左手肌力4级,右手肌力5-级,双下肢肌力5-级,双侧膝、跟腱反射亢进,直腿抬高试验阴性,Babinski征双侧阳性,Hoffman征双侧弱阳性。JOA评分11分。颈椎X线片示颈椎多节段退变伴钩椎关节增生、椎体骨赘形成(图2)。颈椎MRI示C3/4、C4/5、C5/6、C6/7椎间盘信号减低并向椎管突出,相应节段硬膜囊受压,C3/4椎间盘水平以下可见T2加权像脊髓高信号改变(图2)。头颅MRI示脑室扩大,大脑尾状核有轻度萎缩征象,侧脑室前脚有轻度蝴蝶征改变(图3)。结合病史、体征及辅助检查结果,入院诊断为脊髓型颈椎病、亨廷顿舞蹈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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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院血常规、血生化、血肝肾功、B超、心电图、肺功能及心脏彩超检查未见明显异常,于2020年7月25日全麻下行颈前路减压植骨融合内固定术(ACDF)治疗。术前30min静脉滴注头孢呋辛钠1.5g,术中见C4~C7椎间隙内均有骨赘及突出椎间盘造成不同程度的脊髓压迫,遂切除C4~C7退变突出的椎间盘、增生骨赘与后纵韧带,显露硬膜囊后置入椎间融合器并用钛板螺钉固定,透视下见其位置良好,留置椎前间隙负压引流管1根。手术过程顺利,手术时间1.5h,术中出血约50ml,未输血,术后患者清醒,自主呼吸,四肢活动良好,在颈托保护下安返病房。


患者返回病房后随即出现无意识下的颈部、双上肢反复扭动,予镇痛泵持续镇痛,心电监护监测生命体征并予手腕约束带固定双上肢。术后2h、4h、6h引流液量分别为20ml、30ml、35ml暗红色血性液体,观察患者颈部切口周围逐渐出现皮下淤血表现,但无呼吸困难症状。术后约6h后,患者开始躁动并逐渐出现呼吸困难症状,血氧饱和度自99%逐渐下降至86%,颈部周围肿胀、质地较硬,四肢肌力逐渐减弱。立即予10ml针筒经切口肌肉层反复抽吸,同时于引流管处反复抽吸,共抽出约50ml红色液体伴血凝块,判断可能出现颈椎术后椎前间隙血肿(图4)。立即联系手术室行急诊手术探查,并于手术床旁未麻醉下拆开缝线至深部筋膜层,随即可见大量暗红色血凝块及渗出血液,取出引流管时见引流管皮内段长度仅为3cm,未达椎前间隙。予麻醉消毒后,颈部探查见肌肉渗血明显,深部椎前间隙可见慢性血液渗出,无明显动静脉血管破裂,遂予彻底止血,并放置椎前间隙、浅层肌肉层2根引流管充分引流并逐层关闭切口。患者术后血氧饱和度恢复至99%,麻醉清醒后无明显不适,自主呼吸及四肢活动良好,在颈托保护下安返病房。术后严密监控,见患者仍有非自主性颈部扭动及肌肉抽动现象,遂予平躺时颈托固定颈部、腕部约束带固定双上肢。术后48h拔除浅部引流管,见浅部肌肉层引流管皮内段长度仅为2cm,而深部引流管无明显移位。术后72h拔除所有引流管后未见明显不适,患者双上肢疼痛、麻木得到显著改善,术后3dJOA评分13分。


图4.png


术后6个月随访,患者颈部及双上肢非自主活动增多症状并无明显改善,但患者运动神经功能得到显著改善,四肌力5级,双侧膝反射、跟腱反射略亢进,JOA评分16分。术后6个月X线片示颈椎曲度维持可,钛板、cage、螺钉位置良好;颈椎MRI示颈髓无明显受压,而T2像矢状位脊髓中央仍有少量高信号,但较术前略有改善(图5)。


讨论


亨廷顿舞蹈症(HD)是发达国家最常见的神经退行性疾病,也是较为常见的遗传性痴呆症。症状主要表现为进行性的运动、认知障碍和精神症状。HD的病理机制为,编码亨廷顿蛋白的致病基因IT15的第一个外显子附近出现了不稳定的CAG三核苷酸重复扩增序列,导致在蛋白的N末端出现了多聚谷氨酰胺链。突变蛋白包含的多聚谷氨酰胺延伸会导致构象变化,进而导致突变蛋白产生毒性作用并扰乱多种细胞的功能。HD的临床和病理表现与神经病变关系密切,当前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脑基底节区的病理机制方面,最新的研究还提出了HD对神经发育方面的影响。然而,研究者在HD对脊髓神经的影响方面关注很少,这一领域仍有许多值得探索的地方。在临床研究方面,有研究显示脊髓萎缩在HD的前期就可出现,表明大脑和脊髓的神经退行性改变在发病前数年就已经发生,但颈髓萎缩与运动能力的改变之间并未发现明显的联系。


运动神经元病与HD亦存在一定相关性,但是缺乏系统的研究加以明确。运动神经元病通常指的是肌萎缩侧索硬化症(ALS),也包括进行性原发性侧索硬化、进行性肌萎缩等其他影响运动神经元的神经退行性疾病,而HD合并肌萎缩侧索硬化症的病例报道在国际上也有不少。Chhetri等总结了之前报道的一些案例,发现由于运动神经元病与HD的症状存在一定相似性,因此合并有上述两种疾病的患者往往会被简单诊断为其中一种,而导致两者实际的发生率远高于被报道的发生率。然而,目前尚没有有效证据表明运动神经元病与HD存在因果关系。Sadeghian等通过舞蹈样动作的特征表现和基因检测显示4号染色体出现40个CAG重复序列从而确诊患者为HD,另一方面也根据临床表现和电生理学检查结果得到了运动神经元疾病的证据,最终通过论证认为运动神经元疾病可以是HD少见的表现形式。由于病例罕见和技术水平有限,早期文献对HD和运动神经元疾病的关系并没有清晰的认,但是提出了相应的病理机制。


通过对本病例的回顾分析,我们认为HD很可能与颈椎病的易感性亦存在相关性。一方面,HD导致的不当姿势与过度活动等慢性劳损因素是导致颈椎病发病的潜在机制之一,这在职业相关性和早发颈椎病的研究中较为常见。研究提示除了静态机制外,异常甚至正常的运动都可以通过脊髓的动态压迫导致神经萎缩,从而出现功能障碍。非自主的运动障碍,如手足徐动型脑瘫、斜颈和抽动秽语综合征都曾被报道会导致颈椎病,出现神经根病和(或)脊髓病的症状。特别是对于非自主运动障碍患者,横向弯曲和轴向旋转造成的机械应力更容易导致C3/4和C4/5节段的退变。这也与我们报道的病例相符。因此我们认为舞蹈症长期的不自主活动或许会导致下颈椎的运动单元出现高负荷,进而出现骨质增生、椎间盘变性以及椎旁肌肉韧带劳损与平衡失调等机制加速退变,并最终演变为颈椎病。另一方面,HD会导致肌张力障碍。肌张力障碍大多在疾病的后期出现,但是也有作为HD早期表现的报道。肌张力障碍严重程度与HD的发病年龄相关,更年轻的发病年龄常有更严重的肌张力障碍。同时,HD神经元变性和神经肌肉接头损伤可能会导致肌肉萎缩,使得肌肉骨骼的稳定性进一步下降,客观上促进了颈椎病的发生和进展。


颈椎病、HD与运动神经元病相对容易鉴别,三者的症状和体征具有明显的差异性,但也有部分症状相似。颈椎病的临床表现主要为颈痛,神经根损伤症状和脊髓损伤症状的一种或者几种的混合。在运动功能障碍症状方面,脊髓型颈椎病常需要与运动神经元病相互鉴别,但后者罕见感觉障碍。HD的典型表现包括运动功能障碍、认知功能障碍及精神障碍。运动功能障碍如不自主运动增加等表现具有特异性,也包括肌张力障碍,运动迟缓,特殊步态和肌阵挛、抽搐等。而运动神经元病则主要表现为上运动神经元损伤和下运动神经元损伤的不同组合,肌萎缩可以较为广泛,延髓麻痹症状和认知行为障碍也具有特异性。鉴于运动功能障碍方面的相似性和差异性,临床上三种疾病是需要关注和鉴别的。


值得注意的是,本例患者初次手术术后出现血肿可能与HD关系密切。事实上作为一项相对成熟的手术技术,ACDF术后严重并发症的发生率并不高,术后吞咽困难是最常见的并发症(约为1.7%~9.5%),硬膜外血肿的发生率仅为0.9%。术后发生严重并发症并需要二次手术的情况更是十分罕见。根据一项前瞻性收集资料,纳入37261例接受ACDF手术患者的回顾性研究结果,需要二次手术的术后血肿发生率仅为0.4%,其危险因素包括多节段手术(≥3节段)、术前国际标准化比值大于1.2、低身体质量指数(BMI)、术前贫血和男性。本例患者单从手术治疗的角度考虑,尽管其手术节段相对较长,但由于该患者手术治疗过程顺利,作为常规颈椎病手术操作而言术后血肿的发生概率还是相对较小的。但是通过发现引流管的部分脱出和患者HD病史,我们推测很可能是由于患者的持续性不自主活动增多导致。患者在麻醉苏醒后数小时内对颈部活动控制力大幅下降,不自主活动比手术前更多,进而不断引起局部体位的微小变化并逐步累积,加上引流管和组织之间摩擦的影响,最终导致术后血肿的发生。以HD和术后并发症为关键词搜索,尚未有文献报道HD与术后血肿的发生率的关系,但有研究表明帕金森病患者术后血肿发生的风险为对照组的1.3倍。或许可以一定程度上支持我们的观点。至于HD的病理机制是否与患者的凝血与伤口愈合相关尚未找到支持的文献,有待进一步研究。鉴于这一特殊病例,对于颈椎病合并HD的患者,如果接受手术,应关注可能发生的术后血肿,并通过强化制动、严格监护等方式预防该并发症。幸运的是,本例通过手术治疗获得了良好的结果,但是由于HD合并颈椎病的病例十分罕见,尚不能认为手术治疗对于HD合并颈椎病都会有效。尤其是对于同颈椎病症状相似的运动神经元病,手术治疗可能无法达到预期甚至是加重病情。对选择手术治疗的患者,应排除运动神经元病等病变后才可进行。


来源:中国脊柱脊髓杂志2021年第31卷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