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急诊全麻剖宫产后狼疮危象麻醉管理一例
作者:刘雨薇,胡欣悦,陈婧
,陈双
芸,韩东,伍静,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麻醉科
产妇,31 岁,153 cm,54 kg,因“下腹痛伴阴道出血 2 h”急诊以“G4P2,孕 32+2周先兆早产
、血小板下降”收入院。产妇平素月经不规则,5 ~ 7 /28 ~ 60 d,量中,无痛经史。此次为自然受 孕,停经1个月余时测血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 human chorionic gonadotropin,HCG) 12 235 IU/L,后复查 B超提示宫内早孕。早孕反应轻,孕期血糖、血压正常。孕 5月起感胎动至今。正常产检,唐氏筛查示“21 三体高风险”,余无特殊。
孕 22 周超声检查:中孕,单活胎,肠管局部回声增强。孕 29 周查血常规
:Plt 87×109 /L。后多次于当地医院复查血常规,Plt 呈进行性下降( 结果不详) ,产妇未予重视,未予处理。孕 32 周超声检查:宫内晚孕,单活胎,胎儿股骨测量值明显小于自述孕周,头部大于自述孕周。此次孕 32+2周无明显诱因出现阴道出血,伴有轻微下腹痛,急诊查血常规:Plt 24×109 /L。
产妇自述平素身体健康,既往 3 次妊娠
( 2次顺产、1 次人工流产
) ,无特殊疾病史,无外伤史,无手术史及输血
史。入院后,复查血常规:Plt 15×109 /L。完善相关检查,心肌酶学( 乳酸脱氢酶 610 U/L) 、心肌标志物( CK-MB6. 9 ng /ml,肌钙蛋白
I 42. 5 ng /L) 、总胆红素( 27. 5 μmol /L)和非结合胆红素( 24. 9 μmol /L) 升高,肝酶、肾功能和凝血功能大致正常。
监测胎心,密切观察阴道出血及腹痛情况。申请血小板,同时吸氧、静注地塞米松
5 mg 促胎肺成熟。因阴道出血合并下腹痛未缓解,且子宫激惹、血小板进行性下降、纤维蛋白原偏低( 2. 25 g /L) ,考虑胎盘早剥
可能,入院 5 h后拟行“急诊剖宫产”。急诊推床入手术室,吸空气时 SpO2 88%,面罩给氧( 氧流量 8 L/min) 可升至 99% ~ 100%。术前动脉血气:Hb 111g /L,PaO2 86. 3 mmHg。麻醉诱导:静注依托咪酯
10 mg、艾司氯胺酮
25 mg、罗库溴铵
60 mg,麻醉诱导后行气管插管。
麻醉维持:吸入 1% ~ 2%七氟醚。麻醉诱导与维持期间 HR、BP 和 SpO2 平稳。手术开始后 15 min 血气分析:Hb 98 g /L,PaO2 237 mmHg,K+ 4 mmol /L,血糖 6. 2 mmol /L,乳酸 1. 2mmol /L。手术开始后 40 min 血气分析:Hb 95 g /L,PaO2 304mmHg,K+ 4 mmol /L、血糖 4 mmol /L、乳酸 0. 9 mmol /L。左枕前位剖出一活女婴,1、5 min Apgar 评分分别为 7、8 分。
术中出血量 200 ml,尿量
100 ml,输血小板 1 单位及平衡液1 000 ml。术后带管送至 ICU 监护治疗,予以镇痛镇静、呼吸机辅助呼吸、抗感染、控制心室率等对症治疗。机械通气
期间多次血气分析,氧合指数良好,但 Hb 进行性下降。脱机半小时,产妇 SpO2 99%左右,遂拔除气管导管。拔管后以纯氧经鼻导管 3 L/min 给氧,SpO2 持续波动在 90%左右。改以面罩吸纯氧( 6 L/min) ,SpO2 可达 99%。
行床旁肺超声检查,未见胸腔积液
、肺水肿
表现。床边心脏彩超:左、右心室室壁运动弥漫性减弱;左心室室腔较小,左心室室壁稍厚,左心室收缩功能测值减低;右心室收缩功能测值减低;少量心包积液。急查肺动脉 CT 血管造影
:肺动脉主干及主要分支未见明显充盈缺损表现;双肺上叶尖段少许网格影,考虑间质性病变;双肺少许直径 2~ 4 mm 实性结节,增殖灶可能;所及膈下见游离气体,考虑术后改变;双侧腋窝小淋巴结增多。术后 12 h 产妇诉胸背部疼痛,同时 HR、BP、SpO2 数值进行性下降,血气分析:PaO2 42. 9 mmHg,K+ 7. 2 mmol /L、乳酸 10. 9 mmol /L。
立即予以气管插管及机械通气。持续泵入血管活性药物,同时纠酸、降钾治疗。血压仍持续下降,HR 骤降至 45 次/分后心搏骤停。立即行胸外心脏按压及肾上腺素 1 mg 静 推,3 min 后恢复自主窦性心律,HR 115次/分。行右锁骨下静脉穿刺置管,持续泵注去甲肾上腺素
0. 1~0. 5 μg·kg-1·min-1维持 MAP 50 ~ 60 mmHg。复查血气分析:K+ 9. 1 mmol /L、乳酸 21 mmol /L。予以碳酸氢钠
125ml 静滴。
产妇血流动力学极不稳定( MAP<50 mmHg) ,心脏恢复窦性心律 5 min 后仍转为室颤心律,持续胸外心脏按压及间断推注肾上腺素( 每 3 ~ 5 分钟一次,每次 1 mg) 。复查血气 3 次:乳酸由 10. 9 mmol /L 升至 14. 6 mmol /L,最高至 21mmol /L。经与家属沟通,于第一次心搏骤停后约 53 min,启动静脉-动脉体外膜肺氧合( extracorporeal membrane oxygenation,ECMO) ,在连续静脉-静脉血液滤过
( continuous venovenous hemofiltration,CVVH) 模式下予以串联连续性肾脏替代治疗( continuous renal replacement therapy,CRRT) 。
后复查血气分析:乳酸 18 mmol /L、K+ 4. 3 mmol /L,Hb 32 g /L,提示酸中毒、高钾血症
较前好转;重度贫血
。输注同型红细胞4 U,血浆 600 ml,冷沉淀 10 U。ECMO 5 h 后,行血浆置换
治疗 1 次。术后第 2 天持续 ECMO 联合 CRRT,再次行血浆置换及对症支持治疗,期间输注同型少白红细胞+血浆+冷沉淀+血小板,纠正贫血及改善凝血功能,但产妇氧合下降明显( PaO2<100 mmHg) ,考虑出现外周静脉-动脉 ECMO 治疗的特有并发症“南北综合征”,即氧合充分的逆向血往往很难供应机体上半身,而顺向血流氧合不良,导致机体出现上半身缺氧,影响重要脏器供氧。
征得家属同意后,左股静脉中心静脉置管,改行静脉-动脉-静脉 ECMO 治疗。同时院内多学科会诊,会诊意见:产妇妊娠期出现不明原因血小板减少,剖宫产后血红蛋白
及血小板进行性降低,并出现严重急性溶血,同时外周血涂片
可见破碎红细胞,合并肌酐进行性升高,考虑系统性红斑狼疮
( systemic lupus erythematosus,SLE) 并发血栓性血小板减少性紫癜
( thrombotic thrombocytopenic purpura,TTP) ;合并多器官受累,病情恶化迅速,考虑“狼疮危象”;心搏骤停为急性溶血后高钾所致。
当日自身免疫性疾病全套检验结果回报证实 SLE 诊断,主要阳性结果如下:抗核抗体、抗 RNPA 抗体、抗 RNP68 抗体、抗 Sm/RNP 抗体、抗 Sm 抗体、抗染色质抗体以及铁蛋白均明显增高;抗 dsDNA 抗体和抗磷脂抗体
升高;IgG、IgA、IgM 和补体C3、C4 显著下降;ADAMTS13 活性下降。术后第 3 天再次行血浆置换,继续 ECMO 联合 CRRT 及对症支持治疗,Hb( < 60 g /L) 和 Plt( <50×109 /L) 仍持续下降、乳酸持续高值状态( >30 mmol /L) ,超敏肌钙蛋白 I 达到危急值( 326 626. 6 ng /L) 。继续激素冲击、血浆置换、免疫球蛋白冲击治疗,同时使用大剂量去甲肾上腺素维持( > 2μg·kg-1·min-1) 。监护示 HR 150 次/分、MAP 26 ~ 40 mmHg,并逐渐出现瞳孔散大、光反射消失,考虑缺血缺氧性脑病
,后家属放弃治疗。
讨论
本例产妇为妊娠初发 SLE 的经产妇在产褥期因狼疮危象而发生不良妊娠结局。产妇于妊娠中晚期隐匿起病,仅表现血小板下降,孕 32 周因“先兆早产及胎盘早剥可疑”于气管插管全麻下行急诊剖宫产,术中生命体征平稳,术后正常拔除气管导管。但拔管后病情急速恶化,提示狼疮活动度极高,拔管后 12 h 因急性溶血突发心搏、呼吸骤停,虽紧急启动 ECMO 和 CRRT 治疗,并给予激素冲击、免疫球蛋白和血浆置换治疗,但病情仍持续进展。
与非 SLE 孕产妇比较,SLE 孕产妇病死率升高超过 20倍。随着 SLE 临床诊治水平的不断提高,合并 SLE 的孕产妇多为达到妊娠标准或处于病情缓解期的计划妊娠,妊娠期间疾病复发率低,多以轻度活动度为主,不良妊娠结局发生率约 19. 0% ~ 30. 8%。妊娠初发 SLE 的发病率较低,但不良妊娠结局发生率又显著高于妊娠前诊断 SLE 的产妇,可达 70. 7%。
本例产妇既往无自身免疫性疾病史,孕期也无相关症状体征,孕晚期在血小板进行性急剧减少基础上,出现多项自身免疫抗体指标阳性( 包括抗 dsDNA 抗体、抗磷脂抗体等阳性) ,合并严重低补体血症,可确诊为妊娠初发 SLE。产妇术后病情迅速进展为溶血危象和心跳、呼吸骤停,考虑手术应激进一步诱发狼疮危象。
狼疮危象是指SLE 相关的狼疮性肾炎
、血栓性微血管病、神经精神性狼疮、弥漫性肺泡出血
、心包填塞、狼疮性肠系膜血管炎
、灾难性抗磷脂抗体综合征和感染等危重症表现,通常与感染性疾病( 如败血症
、脑膜炎
、肺炎等) 、其他自身免疫疾病等相鉴别。本例产妇发病隐匿,术前、术后早期虽多次留置血标本,但均因标本严重溶血而无法早期明确免疫相关诊断,是临床处理上的遗憾之处。本例产妇入院时有 LDH 水平显著升高、总胆红素和非结合胆红素仅轻度升高而血红蛋白正常。
LDH水平升高是微血管内溶血的敏感指标,常在血清非结合胆红素水平升高和血红蛋白降低前出现。若能在妊娠期及时完成病因诊断,分娩
期则可尽早实施针对性处理,或能有较好预后。因此,对妊娠期出现血液系统损害的产妇,尽早筛查自身免疫性疾病,以便实施早期、个体化治疗,是改善妊娠结局和母婴预后的关键。
产妇既往 2 次顺产,此次妊娠以晚期出现血小板降低为首发症状,分娩后发生急性溶血危象,诊断首先考虑溶血、肝酶升高和血小板减少综合征。血小板减少综合征通常与子痫有关,但产妇整个孕期及分娩后并无血压升高,且发生溶血危象前无肝酶升高,诊断存疑,后血清免疫学测定证实SLE 的病因诊断。此外,本例产妇术前即存在低氧血症和心脏生化指标的显著增高,术后虽清醒拔管,但拔管后 12 h 因严重低氧血症而再插管。
为鉴别诊断,进一步肺动脉造影和肺超声检查,排除了肺栓塞
、气胸
和肺水肿;心脏超声提示弥散性室壁运动减弱及心包积液,合并三尖瓣轻度关闭不全。SLE 可以引起肺部炎症,包括间质性肺炎
或狼疮性肺炎,也可能引起肺血管病变,导致肺动脉高压
,增加右心室负担,继而引起的心脏受累,如心包炎、心肌炎
或心内膜炎等间接影响肺循环和肺氧合。因此,本例产妇术前即出现心、肺、血液系统在内的多系统器官损害,是 SLE 疾病活动度高的表现。
妊娠合并 SLE 的围妊娠期管理的目标是减少 SLE 与妊娠间的相互影响,应密切监测 SLE 的活动度、胎盘功能与胎儿生长发育情况等,对母婴转归至关重要。通常 Plt > 50 ×109 /L时,经阴道分娩是安全的;对于即使标准治疗、Plt 仍低于手术指征的 SLE 产妇,若需要椎管内麻醉下行剖宫产手术,可考虑术前输注血小板。
综上所述,血小板重度或进行性减少的产妇,椎管内麻醉为禁忌,应选择气管插管全麻,术中配合动脉血压监测及血气分析维持循环和呼吸平稳。应格外警惕妊娠、分娩、手术等应激在原发疾病基础上的二次打击,做好产妇心肺复苏和新生儿复苏准备,同时做好激素冲击、血浆置换、ECMO、CRRT 等治疗预案,降低母婴病死率。
来源:刘雨薇,胡欣悦,陈婧,等.急诊全麻剖宫产后狼疮危象麻醉管理一例[J].临床麻醉学杂志,2025,41(10):1119-1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