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龄非HIV新型隐球菌性脑膜炎伴低钠血症1例并文献复习

来源:现代医药卫生 2025.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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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思芮,李芳,成都市第六人民医院

 

隐球菌性脑膜炎(CM)是由隐球菌侵犯中枢神经系统造成的真菌感染性疾病,多由新型隐球菌(CN)引起。在全球范围内,CM患者死亡率高达75.8%[1] 。近年来,CM在非人类免疫缺陷病毒(HIV)感染的免疫功能低下的风险群体、免疫功能正常人群中的发病率逐年升高,在我国,非HIV相关CM在CM中的占比已高达71%[2] 。由于CM起病隐匿,病程长,临床及影像学表现无特异性,且患者病情进展迅速,导致其漏、误诊,以及致残率、致死率均较高[2] 。


一项全球大规模队列研究结果显示,非HIV相关CM患者漏诊率可达33.6%[3] 。能早期确诊、及早予抗隐球菌治疗对提高患者生存率与生活质量尤为关键。 


2024年7月30日本院收治1例高龄非HIV相关新型CM(CNM)患者,既往有糖皮质激素使用史、糖尿病史、症状性癫痫病史等,病初以细菌性肺炎、低钠血症住院治疗,入院半个月后确诊为CNM。患者入院前1年内因肺部感染多次住院治疗,均未检测出隐球菌。现回顾性分析本例患者的临床资料,并结合相关文献探讨其临床特点,分析可能导致隐球菌感染漏、误诊的原因,旨在为临床医生早期诊治CNM提供帮助。 


1  临床资料 


患者,女,83岁。因咳嗽、恶心、呕吐10+ d,伴发热1 d于2024年7月30日收入本院。入院前10 d患者无明显诱因出现咳嗽,咳白色泡沫痰,恶心、呕吐,呕吐物为胃内容物,非放射性,无咖啡样物质;无咳痰、咯血、发热、畏寒、潮热、盗汗、眼花、黑朦、晕厥、心悸、胸痛、夜间阵发性呼吸困难、腹痛、腹泻等。入院前1 d患者在上述症状基础上出现发热,体温最高达38+ ℃,伴畏寒、寒战、纳差等,为进一步诊治至本院就诊。既往有糖尿病、高血压、肌炎、症状性癫痫等病史。无鸽子、鸟粪接触史。入院查体:体温36.4 ℃,血压153/60 mmHg(1 mmHg=0.133 kPa),双肺呼吸音粗,闻及湿性啰音,神清,纳差,无眼花、黑朦、头晕、头痛、中枢神经系统阳性体征等。实验室检查:血常规提示白细胞6.34×109 L- 1 ,中性粒细胞百分比84.9%,血红蛋白95 g/L,超敏C反应蛋白1.61 mg/L,白细胞介素-6 13.9 pg/ml,降钙素原(PCT):0.13 ng/mL。血生化提示血钠(Na):132.4 mmol/L(图1)。肌酐164.4 μmol/L,估算肾小球滤过率24.7 mL/(min ·L),尿蛋白2+,胃泌素释放肽前体224.4 pg/mL。HIV检测阴性。痰液细菌培养结果为大量铜绿假单胞菌生长,真菌培养、抗酸杆菌涂片、血培养均阴性。真菌血清学(1-3)-β-D葡聚糖、半乳甘露聚糖、血凝分析、甲状腺功能等均无明显异常。新型冠状病毒核酸、呼吸道病原体谱、流感病毒抗原、肺炎支原体检测均为阴性。头颅CT检查提示老年性脑改变,脑萎缩,白质脱髓鞘;双侧基底节区、小脑多发对称性钙化;主动脉及冠状动脉壁钙化;双侧胸腔少量积液。肺部CT检查提示右肺多发斑片影,考虑炎症。结合患者咳嗽、咳痰、发热等症状,以及影像学及实验室检查结果考虑诊断:(1)铜绿假单胞菌肺炎;(2)低钠血症;(3)高血压;(4)腔隙性脑梗死;(5)大脑动脉粥样硬化;(6)贫血;(7)慢性肾功能不全。给予降血压、补钠、哌拉西林/他唑巴坦钠抗感染等治疗后效果不佳,病程第3天仍间断发热,查血Na 132.5 mmol/L,PCT 1.329 ng/mL,升级抗感染治疗方案为静脉滴注美罗培南(每12小时1次)后,患者体温维持在36.4~37.1 ℃。病程第5天复查PCT 0.312 ng/mL,血Na 138.3 mmol/L,痰液细菌培养结果为耐碳青霉烯类铜绿假单胞菌生长,真菌培养阴性。病程第6天患者出现头痛,专科查体颈阻可疑阳性,脑膜刺激征阴性,否认鸽子、鸽粪接触史。结合患者曾因“晕厥”于2024年6月11日入本院神经内科住院诊断“症状性癫痫”的情况,故考虑颅内感染转入本院神经内科治疗。患者的家属拒绝进行腰椎穿刺,故继续给予对症治疗,治疗期间患者病情逐渐恶化,头痛加重,体温最高达38.2 ℃。经多学科会诊讨论认为患者为老年糖尿病者,长期服用甲泼尼龙,有隐球菌感染的易感因素,近1年来反复咳嗽、咳痰伴发热、低钠等,不排除隐球菌经呼吸道进入体内,导致出现肺部感染症状,进而扩散至中枢神经系统,导致CM。与患者的家属多次沟通后其同意进行腰椎穿刺检查,以明确致病的病原体。而后行腰椎穿刺脑脊液检查提示白细胞16.8×106  L- 1 ,葡萄糖0.12 mmol/L,Na 148.2 mmol/L,氯123.8 mmol/L,TP 510.0 mg/L,LDH 103 U/L,墨汁染色查见CN(图2),隐球菌荚膜多糖抗原(CrAg)检测阳性,宏基因组二代测序(mNGS)检测提示CN,序列数903 424,相对丰度为99.98%,真菌培养提示CN生长(图3、4),对5-氟胞嘧啶、两性霉素B、氟康唑敏感,遂确诊为CNM。患者的家属因经济原因拒绝应用两性霉素B联合氟胞嘧啶治疗,故选用氟康唑抗真菌治疗。由于患者病情进展迅速,疗效差,因颅内压过高导致脑疝,于2024年8月23日经抢救无效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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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讨论 


2.1  CNM流行病学及发病机制   CM主要由CN和格特隐球菌引起[4] ,2022年世界卫生组织已将感染最为常见的CN列为首要关注的真菌病原体[5] 。CN不仅广泛存在于鸽粪和土壤中,还可存在于蝙蝠洞、农场、家畜、昆虫,甚至水果、牛奶等食物中[6] 。主要通过呼吸道传播感染,空气中的播散孢子或小荚膜菌体可经呼吸道进入肺泡间质中[6] ,引起肺部疾病。免疫功能正常者感染CN后常局限于肺部,隐球菌可被免疫系统清除或潜伏于肉芽肿和巨噬细胞中形成无症状潜伏感染[4] 。然而,在长期使用免疫抑制剂、广谱抗生素、糖皮质激素或患有糖尿病、恶性肿瘤、系统性红斑狼疮、结核病、慢性肾病、肝硬化等基础疾病或有实体器官移植、长期流感病毒感染的患者中[7-9] 潜伏感染可被重新激活或发展为肺部感染,其中一些可穿越肺泡毛细血管屏障进入血液[6] ,而后通过转胞吞作用[10] 、细胞旁路途径或“特洛伊木马”机制穿过血脑屏障进入蛛网膜下腔[11] ,从而扩散到中枢神经系统,导致CNM。 


2.2  CNM患者的临床表现  CNM患者临床表现、影像学检查均无特异性,起病前大部分为无症状或出现肺隐球菌病、肺炎或上呼吸道感染症状[9] ,多数患者可有不规则发热,少数患者无发热[12] 。重者就医时病情已复杂,表现为严重低钠血症、颅内压增高症状和脑膜刺激征,如剧烈头痛、视物模糊、精神状态改变、癫痫发作等[3] 。据文献报道,低钠严重程度与患者住院时间与死亡率增加明显相关[13] ,由于低渗透压,低钠血症会加重脑水肿,引起颅内压进一步增高进而形成脑疝[14] ,最终加速患者死亡。然而,临床实践中老年患者低钠血症尤为常见,不同病因所致的低钠血症在病程早期表现可能均很轻微或无特异性,如与本例患者一样,仅表现为认知功能下降、恶心、呕吐、厌食、乏力、嗜睡等[15] 。此前有研究表明,老年患者低钠血症高发因素主要归因于心血管系统疾病、胃肠道液体丢失、肾脏系统疾病、药物作用等[13] ,并且多数临床医生对低钠血症相关认识不够深入[16] ,导致在患者病程前期易忽略其持续性低钠血症、恶心、呕吐等可能为颅内真菌感染所致[17] 。且本例患者病程长,多次痰液细菌培养为铜绿假单胞菌生长,真菌培养阴性,也给诊断方向带来一定干扰。最新研究表明,在80岁以上高龄低钠血症患者的常见病因中,中枢系统疾病(8.9%)仅次于呼吸系统疾病(25.0%)、肿瘤(23.1%)和心血管疾病(19.9%)[13] 。因此,对持续性低钠血症的高龄老年患者还应警惕其低钠是否为中枢神经系统疾病所致。对疑似CNM的患者,鉴于其非特异临床特点、发病初期病原体载量低,病程早期可通过mNGS检测联合脑脊液墨汁染色、CrAg检测、真菌培养等以提高CM检出率。  


2.3  诊断方法 


2.3.1  墨汁染色  将脑脊液经2 000 r/min离心15 min后取沉渣制成涂片,用墨汁染色后置于光学显微镜下镜检,可见CN酵母细胞周围有一圈透亮的厚荚膜[12] ,内有反光颗粒。墨汁染色法阳性率不高,非HIV相关CM患者脑脊液隐球菌墨汁染色灵敏度仅为30%~50%[18] 。

患者发病初期病原体载量低,墨汁染色常为阴性,需多次重复送检才能提高阳性率[4] 。但该方法简单、易行,基层医院也可开展,并且检测用时短,本例患者在30 min内检测报告为脑脊液墨汁染色阳性,为针对性治疗提供了依据。需要注意的是,墨汁染色法无法检出荚膜缺陷菌株[3] 。因此,CM的诊断不能仅依赖于墨汁染色。 


2.3.2  真菌培养  脑脊液真菌培养是诊断CM的“金标准”,常规选用沙氏葡萄糖琼脂培养基接种脑脊液。但隐球菌菌落生长较慢,接种2~4 d,甚至可在10 d后才开始生长[19] ,对经抗真菌治疗后的患者最迟可在3周后开始生长[18] 。本例患者脑脊液隐球菌菌落在接种2 d后开始生长,4 d后药敏试验结果提示对5-氟胞嘧啶、两性霉素B、氟康唑均敏感。该方法特异性高,菌落生长后可进一步鉴别CN和格特隐球菌,并进行药敏试验,为治疗CM提供了用药依据。 


2.3.3  CrAg检测  荚膜多糖是CN最重要的毒力因子[6] ,隐球菌入侵血液或中枢神经系统后可检测CrAg,从而确定隐球菌感染的证据。目前,多采用胶体金免疫层析法检测CrAg。《侵袭性真菌病真菌学检查指南》[20] 指出,对免疫功能低下患者高度怀疑CM时还应进行脑脊液CrAg检测,脑脊液、血清CrAg检测阳性可作为CM的确诊指标。该方法不仅操作简便、检测快速,且特异度和灵敏度均较高[3,11,21-23] 。一项meta分析发现,血清检测的灵敏度和特异度分别为98.3%、93.8%,脑脊液检测的灵敏度和特异度分别为99.0%、99.7%[24] 。但机体清除CrAg缓慢,有效治疗结束后抗原可持续存在。因此,不能依赖抗原是否转阴作为治愈的判定指标。 


2.3.4  mNGS检测  其对样本中病原体的核酸序列进行分析,可对所有已知的细菌、病毒、真菌、寄生虫同时进行检测明确感染的病原体。对怀疑中枢神经系统急性感染的患者,《中国宏基因组学第二代测序技术检测感染病原体的临床应用专家共识》[25] 推荐,在完成常规生化检查和培养后,若3 d内未获得明确的病原学依据且经验性抗感染治疗无效,则对脑脊液标本进行mNGS检测[25] ;当无法明确且患者病情迁延不愈时,可将mNGS检测作为首选检查手段[25] 。本例患者病情重,由于CN具有厚荚膜,不利于吞噬细胞的吞噬、消化及细胞壁抗原的释放[26] ,CN感染所产生的真菌(1-3)-β-D葡聚糖水平低于检测下限[26] ,血清真菌G试验检测阴性不能排除隐球菌感染。因此,在腰椎穿刺脑脊液的同时进行mNGS检测可对诊断隐球菌感染起到积极的指导作用。有学者指出,对使用糖皮质激素合并感染患者进行mNGS检测指导抗感染治疗可明显提高治疗成功率[23] 。 


2.3.5  影像学检查  CM患者的影像学检查无特异性,25%~50%的患者可无异常表现[27] 。颅 磁共振成像检查可表现为脑膜增厚、血管周围间隙扩大,在中脑、基底节、丘脑等部位出现典型的胶状假囊,呈“肥皂泡”状改变,以及肉芽肿、囊肿、脓肿和进行性脑积水[3] 。 


2.4  CNM患者的治疗  抗真菌药物的合理使用是影响CNM患者预后的重要因素。CNM治疗方案多种且疗程较长,具体治疗方案及疗程判定宜采取个体化。目前,我国多采用低剂量两性霉素B联合氟胞嘧啶或氟康唑进行非HIV相关CNM的初始治疗,也可采用高剂量氟康唑(600~800 mg/d)或氟康唑联合氟胞嘧啶治疗[12] 。需要注意的是,两性霉素B相对不良反应较多,如贫血、电解质紊乱、肾损害等[28] ,尤其是肾毒性,由于氟胞嘧啶具有骨髓抑制作用,两性霉素B导致的肾损害又会造成氟胞嘧啶蓄积,从而进一步导致剂量相关毒性。因此,治疗期间应密切观察患者肾功能、血常规、电解质等[28] 。对因有肾功能不全或药物毒性而不能耐受有效剂量两性霉素B的CNM患者,可采用毒性低、疗效更好的两性霉素B胆固醇硫酸酯[29] 联合氟胞嘧啶进行抗隐球菌治疗。该药物是两性霉素B和胆固醇硫酸酯交织而成,在肾脏分布少,具有较长的组织半衰期,在脑组织中浓度较高[28] 。但由于CNM早期诊断困难,易误、漏诊,病情进展较快,即使给予抗隐球菌治疗后致残率、复发率仍较高,且病死率可高达20%~60%[30] ,甚至在合并严重低钠血症(<125 mmol/L)CNM患者中,其死亡率可增加2倍以上[31] 。CNM在经抗真菌、处理颅内压升高、癫痫发作等治疗后大多数情况下早期低钠血症可被纠正。如低钠血症在抗隐球菌治疗后持续存在,即需评估血容量状态等以区分抗利尿激素分泌不当综合征或脑耗盐综合征指导治疗[32] 。 


综上所述,对临床高度怀疑颅内感染且既往有糖尿病、长期使用糖皮质激素的高龄患者,若出现难纠正的低钠血症需高度警惕隐球菌感染的可能,宜尽早进行血清或脑脊液CrAg检测、脑脊液墨汁染色;对病情迁延不愈、迟迟无法确定感染病原体患者可进行mNGS检测。多方面追问病史及采取相应积极、有效的检测手段可尽早地为临床医生提供诊疗依据,能让其更好地对患者进行有效且规范的抗真菌治疗,改善CM患者预后。 

 

参考文献略。


来源:陈思芮,李芳.高龄非HIV新型隐球菌性脑膜炎伴低钠血症1例并文献复习[J/OL].现代医药卫生,1-8[2025-1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