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没食子酸链球菌巴氏亚种导致化脓性脊柱感染一例
作者:佛山市中医院脊柱外科 惠杰
化脓性脊柱炎是病原微生物引起脊柱不同解剖部位的感染性疾病,涉及椎体、椎间盘、小关节及椎管内等组织,若未能及时诊断和治疗,可能导致严重的神经功能障碍甚至瘫痪
。化脓性脊柱炎的致病菌以金黄色葡萄球菌
为主,其次为革兰氏阴性菌,其他较为少见的病原体包括溶血性链球菌和其他低毒力细菌,这些病原菌多与原发感染部位如泌尿生殖系统、皮肤软组织感染及血管异物相关。解没食子酸链球菌(SG)是D族链球菌,归属于牛链球菌,或称为牛链球菌/马链球菌复合群,其可细分为3个亚种,主要致病的为SG亚种和SG巴氏亚种,SG亚种在人类胃肠道的菌群中被发现率为2.5%~15%,大量研究表明这一亚型与结肠癌
、直肠癌、感染性心内膜炎
之间存在显著的相关性。SG亚种感染的患者中腺瘤或癌变的患病率为33%~71%。SG巴氏亚种主要影响免疫功能受损的人群,也可能引起胃肠道恶性肿瘤、感染性心内膜炎、宫内感染、尿路感染
、儿童脑膜炎
和菌血症,同时也与消化道各部位疾病存在一定的关系,而引起化脓性脊柱感染的情况却较为罕见。笔者于2024-08诊治1例由SG巴氏亚种引起的化脓性脊柱感染,总结治疗体会并进行文献复习,报道如下。
病例报道
患者,男,71岁,2年前无明显诱因下出现腰部疼痛、活动受限,合并右下肢放射痛和麻木感。既往腰椎MRI显示退行性L4椎体前滑脱,L4、5节段狭窄,口服非甾体类止痛药物、针灸、卧床休息等非手术治疗效果不佳。既往有高血压
病、痛风性关节炎
病史,长期规律服用非布司他
、阿利沙坦酯片
、阿司匹林
肠溶片。2024-08-02检格检查:体温36.5℃,脉搏
80次/min,呼吸20次/min,血压126/86mmHg,L4、L5椎体棘突呈阶梯样改变,棘突及棘突旁轻压痛(+)、叩击痛(+),双侧竖脊肌紧张,腰部活动受限,右侧直腿抬高试验
50°(+),骨盆挤压试验
(+),腰部皮肤无明显破溃红肿,皮温正常,局部未及明显波动感。实验室检查结果:C-反应蛋白
为72.13mg/L,红细胞沉降率89mm/h,血小板计数455×109/L,单核细胞百分比10.20%,单核细胞绝对值0.87×109/L,纤维蛋白原5.21g/L,D-二聚体
2.48µg/mL,肾小球滤过率33mL/min,肌酐148µmol/L。腰椎CT显示L4、5椎间盘并发感染可能,需与肿瘤性病变相鉴别;L4椎体Ⅰ度前滑脱,L4、5椎间盘膨出并向右后下方脱出,相应椎管重度狭窄伴双侧神经根受压,右侧显著。临床医师结合患者诊治经过及检查结果,考虑可能发生L4、5椎间盘感染,进一步MRI检查结果显示L4、5椎间盘、椎体及椎旁软组织病变,考虑化脓性感染(图1)。

为进一步明确诊断,在局部麻醉下进行L4、5穿刺活体检查,对标本进行病理学检查并外送mNGS病原微生物宏基因组核酸高通量测序,临床医师经验性予以头孢呋辛
静脉滴注抗感染治疗(1.5g,1次/12h)。标本一般细菌涂片
显示革兰阳性球菌(1+),未检出厌氧菌;mNGS病原微生物宏基因组核酸高通量测序结果显示为巴氏链球菌,细菌培养及鉴定结果显示感染病原体为SG巴氏亚种,药敏试验
结果显示其对利奈唑胺
、青霉素
、万古霉素
敏感。2024-08-15实验室检查结果:C-反应蛋白58.54mg/L,淀粉样蛋白>320mg/L,白细胞总数9.68×109/L,血小板计数501×109/L,红细胞沉降率93mm/h。病理结果显示L4、5椎间隙病灶,髓核组织退行性改变伴纤维素
性坏死渗出。静脉滴注青霉素钠(480万单位,1次/6h)抗感染治疗,治疗6周。用药后实验室检查结果:血小板比积0.481%,超敏C-反应蛋白32.54mg/L,淀粉样蛋白251.31mg/L,血小板计数509×109/L,血小板体积分布宽度9.5%,嗜酸性粒细胞百分比0.20%,红细胞沉降率90.0mm/h。患者经治疗后炎性指标下降,临床症状好转,出院后继续静脉用药至少6周(头孢呋1.5g,1次/12h;青霉素钠480万单位,1次/6h),待病情稳定后改口服抗生素治疗至少6周,定期随访,出院后2个月进行电话回访,患者自述恢复良好。
讨论
SG可以追溯到早期对群体D链球菌的分类研究中,1919年Orla-Jensen首次定义S.bovis菌株,基于其血清学特性,尤其是对D型抗原的反应,将S.bovis菌株归类为群体D链球菌。S.bovis菌株最初涵盖了与牛和乳制品相关的链球菌,这些链球菌在生物学和生态学特征上有着一定的共性。随着研究进展,从人类来源的S.bovis菌株根据生物学表型被分为Ⅰ型和Ⅱ型,Ⅱ型又进一步细分为Ⅱ/1和Ⅱ/2型,体现出这些菌株在代谢能力上的差异。一株从树袋熊排泄物中分离出来并能够降解单宁酸的S.bovis菌株于1990年首次被报道,被命名为SG,标志着这一菌株在分类上的逐步独立。根据DNA杂交的结果,生物型Ⅰ和生物型II/2的S.bovis菌株于1995年被重新归类为SG,以精确反映这些菌株在遗传学上的相似性。基于DNA杂交结果和16SrRNA序列分析,SG于2003年被进一步细分为3个亚种,即SG亚种、SG巴氏亚种、SG马其顿亚种,这一细分亚种的确立为临床诊断和治疗提供更加精准的基础。文献报道了许多由SG巴氏亚种引起脊柱感染病例,但是缺乏针对其亚型的检测手段,而且新命名方式在地区推广中滞后,多数个案报道都是以SG或者S.bovis菌株为名称,目前仅能检索到3例明确由SG巴氏亚种导致的脊柱感染病例。
鉴于2000年以前发表的大多数病例报告缺乏关键信息,笔者在PubMed和中国知网数据库中检索自2000-01—2025-04发表的S.bovis菌株导致的15例脊柱感染,以期为S.bovis感染导致脊柱疾病的早期诊断与治疗提供参考依据。S.bovis菌株感染的高危因素主要考虑为高龄、长期患有多种基础性疾病及免疫功能低下,检索出的15例中(包含本例)65岁以上患者共13例,患有高血压、糖尿病
、心脏病
、肺病等明确基础疾病的患者12例。由于S.bovis菌株在人体胃肠道中具有较高的定植率,而且在宿主外环境中亦可以腐生菌存在,其致病途径主要包括肠道屏障功能破坏导致的肠道细菌移位,以及外部环境的直接传播。免疫功能受损与肠道细菌易位在S.bovis菌株感染的发病机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例如糖尿病患者因长期高血糖
状态导致中性粒细胞功能下降,整体免疫力受到抑制,显著增加感染风险;心脏疾病或肺病引发的肠道缺血等病理状态可进一步导致肠黏膜受损、屏障功能破坏,使定植于肠道内的菌株突破屏障,进入血液循环,引发菌血症并向其他部位播散。
在有创操作相关的感染病例中,病原体多通过外源性传播途径侵入。由于无菌操作不规范,S.bovis菌株可经有创操作直接进入脊柱及其周围组织,进而引发感染。现有研究表明,外界传染源的存在、宿主免疫功能下降及肠道屏障受损共同促进S.bovis菌株在肠道外部定植。当S.bovis菌株作为外源性感染源通过有创操作侵入脊柱时,潜伏期可能仅为数日,1例因颈椎间盘突出接受放射引导下经皮椎间盘注射氧气-臭氧混合物治疗,术后第5天出现颈部突发性疼痛及轻度发热
;1例于脊髓麻醉剖宫产术后第8天出现严重的非放射性腰痛
。然而,多数患者并无明确有创操作史,常因感染性心内膜炎入院,在住院过程中被发现合并不同部位的脊柱感染或结直肠病变。在此类患者中,脊柱感染性疾病更可能源于免疫功能受损及肠道屏障破坏,导致肠道细菌易位。临床上这类患者常有数月甚至数年特异性不足的腰背痛病史,提示S.bovis菌株在脊柱部位的潜伏期可能较长,可持续数月乃至更久。
脊柱感染性疾病的典型临床表现包括发热、颈部或腰背部疼痛及神经功能障碍,大约48%的患者会出现发热,约32%的患者出现肢体麻木、无力、感觉障碍或瘫痪等神经功能受损表现,同时存在上述三种典型症状的患者比例仅为13%左右。在文献检索出的15例S.bovis菌株感染引起的脊柱感染性疾病中,颈部或腰背部疼痛是所有患者共有的症状,其次是发热(10/15),还有3例出现神经功能障碍(3/15),符合“三联征”表现的患者仅1例;进一步分析发现10例发热患者中8例合并感染性心内膜炎,而单纯因脊柱感染性疾病出现发热的仅3例,结合本例病程中无明显发热的特点,笔者推测脊柱感染病灶引发的疼痛缺乏特异性,容易被误诊为脊柱退行性改变等非感染性疾病;8例(8/12)在检查后确定存在心脏感染表现,6例(6/12)存在结直肠病变,进一步佐证了S.bovis菌株与感染性心内膜炎和结直肠疾病(特别是结直肠癌
)之间存在密切关联。
鉴于多灶性感染的高发生率,一旦明确脊柱感染性疾病患者的致病菌为S.bovis,临床医师应及早对患者心脏及结直肠系统进行筛查与干预。实验室检查在脊柱感染性疾病的诊断中具有重要辅助价值,感染时患者常表现出红细胞沉降率及C-反应蛋白升高,降钙素
原也被认为是具有较高灵敏度的生物标志物。影像学检查方面,MRI被公认为是诊断脊柱感染性疾病的金标准,典型化脓性脊柱炎的MRI表现包括椎体和椎间盘在T1加权成像上呈低信号,在T2加权成像上呈高信号,提示骨髓水肿
及炎症渗出。此外,MRI可明确显示椎体终板破坏、椎间盘信号异常、椎旁软组织肿胀及脓肿形成,有助于评估病变范围、脊髓神经的受压程度。穿刺活体组织检查亦是脊柱感染性疾病诊断的重要手段之一,然而其准确率受抗生素使用及样本量等因素影响,文献报道阳性率范围在33%~80%。宏基因组二代测序在脊柱感染领域的应用提高了病原体的检出率,尤其是在传统培养方法难以鉴定的罕见或非典型病原体感染中展现出良好的诊断性能,其灵敏度及特异性超过90%。本例及时应用宏基因组二代测序技术进行病原体检测,较早识别出致病微生物,充分体现出该技术在脊柱感染性疾病诊断中的重要价值。
S.bovis菌株引起的脊柱感染性疾病治疗方法主要包括抗生素治疗和手术治疗。S.bovis菌株对多种抗生素具有较高的敏感性,本例中药敏试验结果显示其对利奈唑胺、青霉素、万古霉素均表现出敏感性,文献报道主要采用β-内酰胺类抗生素治疗(如青霉素、头孢曲松
、头孢噻肟
等),治疗时间一般为6周,大多数患者治疗效果良好。然而,对于青霉素敏感性降低的患者,或存在大范围椎旁脓肿、脊髓膜外脓肿的患者,治疗时间可能需要适当延长。本例静脉滴注敏感抗生素治疗6周,随后继续口服抗生素6周,患者在随访中已治愈。因此,抗生素的使用时间应根据患者的具体病情、影像学检查结果及实验室感染指标的变化来调整。仅有少数患者因出现严重神经症状甚至瘫痪时才需要进行手术治疗。
SG巴氏亚种单独引起化脓性脊柱感染的报道极为罕见,既往文献中的相关报道多发生在合并感染性心内膜炎或结肠肿瘤的患者中,本例采用宏基因二代测序技术明确鉴定致病菌的亚种。S.bovis菌株通过肠道细菌移位引发脊柱感染性疾病时,在免疫功能受损和肠道屏障破坏的情况下更容易致病。本例既往有高血压和痛风性关节炎病史,长期使用阿司匹林可能对免疫系统产生一定抑制作用;此外,患者有肾功能受损的病史,进一步增加感染的风险。然而,患者未表现出典型的结肠癌症状,而且未接受肠道菌群检查或结肠镜检查
。在为期2个月的随访过程中,未发现患者后续出现肠道相关疾病,因此尚不能确定肠道屏障功能受损、肠道细菌易位是否为感染扩散的直接原因。关于本例出现化脓性脊柱感染的原因,笔者认为其近期接受过针刺治疗很可能是SG巴氏亚种感染的风险因素。作为一种侵入性治疗方法,针刺若操作不当,可能导致医源性化脓性脊柱感染。若在操作过程中未严格遵循无菌操作原则,病原菌可能通过针刺部位直接进入血液或局部组织,进而引发血源性播散感染。本例针刺治疗时间与感染发生的时间相吻合,患者在1个月前的影像学检查未发现感染,1个月后腰椎出现化脓性感染。
综上所述,尽管SG巴氏亚种作为脊柱感染性疾病的致病因子较为罕见,但是其作为新病原体应引起临床医师的高度重视。临床医师要意识到S.bovis菌株及其各亚种与结直肠疾病之间的紧密关联,在诊断脊柱感染性疾病时必须全面评估潜在的感染源;在影像学检查未明确感染的情况下,要结合患者临床表现和实验室检查指标及时进行穿刺活体组织检查、宏基因二代测序等,避免发生误诊和漏诊。
来源:中国骨与关节损伤杂志2025年11月第40卷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