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型雄激素不敏感综合征合并两性母细胞瘤一例

来源:国际生殖健康/计划生育杂志 2026.04.29
我要投稿

作者:广东医科大学第一临床医学院(谢晓冰,侯涛);梅州市人民医院妇科(侯涛)


雄激素不敏感综合征(androgen insensitivitysyndrome,AIS)是一种因雄激素受体(androgenreceptor,AR)基因突变所致的性发育异常(disorderof sex development,DSD),其临床表现主要依据AR功能障碍的程度,可分为完全型、部分型和轻度型[1]。作为46,XY DSD的常见类型之一,完全型雄激素不敏感综合征(complete androgen insensitivitysyndrome,CAIS)患者通常表现为女性社会性别、原发性闭经、女性外阴、盲端阴道和始基子宫,并于青春期后出现正常的女性第二性征。此类患者发育异常的性腺(睾丸组织)发生肿瘤的风险显著高于普通人群,其中以性腺母细胞瘤最为常见。两性母细胞瘤(gynandroblastoma)是卵巢性索-间质肿瘤中极为罕见的亚型,其病理诊断需同时具备明确的“女性”分化成分(成人型或幼年型粒层细胞瘤)与“男性”分化成分[支持细胞瘤(Sertoli cell tumor)或支持-间质细胞瘤(Sertoli-Leydig cell tumor)][2],其发病机制目前尚不明确。现报告1例CAIS合并双侧卵巢两性母细胞瘤病例,旨在提高临床医生对此类复杂疾病的认识,并为相关诊疗策略提供参考。


1病例报告


患者社会性别女,53岁,因下腹间断隐痛伴尿频1个月,于2025年8月23日收治于梅州市人民医院(我院)。患者既往体健,自幼无月经来潮,其母孕4产4,育2子2女,其姐姐先天性无子宫,有阴道。患者入院前1个月无明显诱因开始出现下腹间断隐痛,时间不规律,未向他处放射,自觉按压可扪及肿物,无转移性腹痛,与进食无关,改变体位后无缓

解,无腹胀,无恶心呕吐,伴尿频、排尿困难,约2 h1次,每次量少,无尿急、尿痛、血尿,无异常阴道出血流液。


2025年8月21日患者于我院门诊行MRI示:下腹部-盆腔巨大囊实性肿物,增强扫描实性部分呈渐进性欠均匀明显强化,囊壁及分隔呈轻中度强化,囊性部分未见强化,边界清,大小约16.3 cm×13.5 cm×10.9 cm,考虑低度恶性或交界性肿瘤,卵巢来源性索间质肿瘤(颗粒细胞瘤?)与交界性囊腺瘤/囊腺癌相鉴别(见图1);右侧髂窝区结节,考虑右侧卵巢与肿大淋巴结相鉴别;子宫观察欠清。遂收治入院。


2025年8月23日入院后查体:身高152 cm,体质量44 kg,面容无特殊,无明显喉结及胡须发育,音色正常,心肺未见明显异常,乳房发育正常。专科查体:外阴发育正常,阴道平滑通畅,阴道顶端未见宫颈,盆腔可扪及囊实性肿物,上界平脐,下界位于盆腔内,张力较大,活动度欠佳,无压痛。三合诊:直肠黏膜完整光滑,直肠子宫陷凹可扪及肿物下界,表面光滑,未扪及结节,指套退出无血染。实验室检查示:雌二醇148.1 pg/mL(1 pg/mL=3.66 pmol/L),抑制素B>1 300 pg/mL;神经元特异性烯醇化酶12.44 ng/mL,糖类抗原125(carbohydrate antigen 125,

CA125)为7.79 U/mL,人附睾蛋白4为39.16 pmol/mL,癌胚抗原为0.81μg/L,甲胎蛋白<1.8μg/L,CA19-9为7.32 U/mL;绝经后ROMA指数5.88%,绝经前ROMA指数4.14%。根据患者专科查体、实验室检查及盆腔MRI,初步诊断为:①卵巢肿瘤(性索间质肿瘤?)②先天性子宫缺失。


经术前讨论后不除外卵巢来源交界性或恶性肿瘤可能,且肿物巨大,遂于2025年8月25日全身麻醉下行开腹探查术。术中见:盆腔未见明显积液,左侧卵巢囊肿16 cm×14 cm,表面光滑,左侧输卵管外观未见异常,右侧附件外观正常,右侧附件连接一肌性组织,大小约4 cm×2 cm,考虑始基子宫。遂行左侧附件切除术,完整切除左侧附件后见囊液呈暗褐色,囊内壁见颗粒样凸起,范围约4 cm×5 cm,遂送检快速冰冻病理,回报:(左侧卵巢)交界性或低度恶性肿瘤,倾向于成年型粒层细胞瘤,需待石蜡多位取材及免疫组织化学检查进一步明确诊断。告知患者家属术中情况,建议继续行右侧附件切除术+始基子宫切除术+大网膜切除术+腹膜组织活检术,家属同意后完成以上手术。术后常规病理回报:(腹腔冲洗液)未见肿瘤细胞;(大网膜及腹膜组织)未见肿瘤;(右侧附件+始基子宫)始基子宫未见肿瘤,右侧输卵管系膜囊肿,右侧卵巢圆形短梭形细胞肿瘤;(左侧卵巢)圆形短梭形细胞肿瘤(见图2)。免疫组织化学检查结果示:TTF-1(-),Inhibin-α(+),CR(部分+),WT1(+),EMA(-),CgA(-),Syn(-),NSE(-),CD99(+),Ki-67增殖指数约为30%,CK(-),p16(+),p53(突变型)。特殊染色结果:网状注:A T1加权成像(T1WI)图,B T2WI图。下腹部-盆腔囊实性肿物影,其内可见分隔,囊壁及分隔呈T1WI稍低信号T2WI稍低/高信号,局部囊壁可见结节状、小斑片状T1WI等/稍低T2WI稍高信号,弥散加权成像呈高信号,相应表观弥散系数减低;囊性部分呈T1WI稍低T2WI高信号为主,局部可见T2WI低信号并见液平面。


纤维染色显示肿瘤细胞巢周围阳性。结合HE形态、免疫组织化学及特殊染色结果,镜下见肿瘤细胞部分为卵圆形,呈片状、巢状排列,可见纤维分隔,少数肿瘤细胞可见核沟,部分肿瘤围绕中心腔排列,腔内可见嗜酸性物,局部区域核分裂象易见,并见肿瘤坏死;部分肿瘤细胞排列成小管状,细胞形态较温和,未见明确核分裂象。病变考虑为卵巢成年型粒层细胞瘤伴高级别转化,并见支持细胞瘤(约占10%),即两性母细胞瘤;输卵管未见肿瘤累及。


患者术后恢复良好,于2025年8月31日出院。术后1个月门诊查外周血染色体核型分析示:46,XY(见图3),复查抑制素B为37.1 pg/mL,彩色多普勒超声未见明显异常。目前仍持续随访中。


1777426059819750.jpg


1777426085829954.jpg

2讨论


2.1性腺本质、米勒管残留与CAIS的诊断确立在人类胚胎早期,未分化的性腺原基具备双向发育潜能,Y染色体性别决定区(sex determining region ofY,SRY)基因作为关键的“分子开关”,主导46,XY个体性腺向睾丸方向的分化[3]。分化形成的睾丸组织包含支持细胞和间质细胞:前者分泌的抗米勒管激素(anti-Müllerian hormone,AMH)可抑制米勒管发育,阻止其分化为子宫、输卵管及阴道上段;后者分泌的雄激素则促进中肾管向附睾、输精管等男性内生殖器结构分化[4]。本例患者存在的始基子宫即为胚胎期AMH作用的直接证据,而AMH的唯一生理来源是睾丸支持细胞。这一典型的“米勒管抑制”现象证实了患者体内曾存在具备内分泌功能的睾丸组织。因此,本例者发生肿瘤的性腺,其生物学本质应为位于盆腔的发育不良睾丸组织。


米勒管的退化过程遵循头尾梯度原则,其尾端(分化为子宫及宫颈)对AMH的敏感性显著高于头端(分化为输卵管)。当AMH完全抑制尾端发育,而头端仅发生不完全退化时,即可形成输卵管残留[5]。Rutgers等[6]的研究显示,约35%的AIS患者存在始基子宫伴输卵管结构,其机制可能与AMH分泌不足、功能缺陷或雌激素对AMH的拮抗作用有关。Chen等[7]的研究也证实AIS合并米勒管残留的合理性。本病例中始基子宫与输卵管并存,符合CAIS的典型解剖学特征。


尽管本例未行SRY及AR基因测序,但其临床表现构成了支持CAIS诊断的完整证据链:首先,始基子宫与输卵管残留为胚胎期存在功能性睾丸组织并分泌AMH提供了确凿的解剖学依据;其次,完全女性化的外阴及中肾管衍生物的缺如,证实了AR功能的完全失活;最后,其正常的女性第二性征亦排除了其他类型46,XY DSD或性激素合成障碍等疾病。综上,基于上述高度特异的临床特征,该患者可明确临床诊断为CAIS。


2.2临床表现两性母细胞瘤好发于育龄期女性(中位发病年龄约为24.5岁),多为单侧发生,其症状通常与肿瘤内分泌功能相关,如雌激素过高引起的月经过多,或雄激素过多导致的男性化体征[8]。然而,本例53岁患者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临床表现:尽管肿瘤包含可分泌雌激素的颗粒细胞成分,且患者术前雌二醇水平显著升高,但由于合并始基子宫,使得患者未表现出任何与子宫内膜相关的异常出血症状;患者无任何男性化体征,提示肿瘤中的支持细胞瘤成分可能内分泌功能不活跃,或其产生的雄激素被占主导的雌激素效应所拮抗或掩盖。因此,在无内分泌症状的情况下,肿瘤持续生长导致的下腹隐痛及巨大盆腔包块(16 cm)成为促使患者就医的唯一直接原因。这揭示了在CAIS患者中,性腺肿瘤的临床表现可能极为隐匿,直至产生严重的占位效应才被发现本例患者女性第二性征的发育,其内分泌驱动机制可能与典型CAIS患者存在本质区别。典型CAIS患者的女性化依赖于睾丸分泌的雄激素经外周组织芳香化作用转化为雌激素的间接途径[9]。然而,本例患者并存的功能性肿瘤(其颗粒细胞成分能够直接、高效地分泌雌激素)与术前显著升高的雌二醇水平高度吻合。由此合理推测,在本病例中,肿瘤的直接内分泌效应取代了经典的“芳香化”途径,成为驱动患者女性第二性征发育的主要机制。这为理解CAIS合并特定类型性腺肿瘤时的复杂内分泌环境提供了新的视角,即肿瘤可以“接管”并成为内分泌驱动的主导者。


2.3治疗CAIS患者发育不良的性腺是肿瘤发生的高危器官,Barros等[10]的研究发现,其肿瘤风险随年龄增长而显著增加,12岁后恶变率为1.3%,25岁时为3.6%,50岁时可达33%。CAIS患者的青春期女性化发育,依赖于其睾丸分泌的雄激素经外周芳香化作用转化为雌激素。因此,建议在患者青春期发育完成后,行预防性双侧性腺切除术,并于术后启动雌激素替代治疗,以维持女性第二性征、保护骨骼代谢及心血管系统健康。本例患者因CAIS未获早期诊断,未能及时行此预防性手术,直至53岁发展为巨大肿瘤,这从反面印证了早期诊断与预防性干预的重要性。


本例患者的治疗决策是基于患者53岁、无生育要求、合并始基子宫的个体情况,术中冰冻病理提示交界性或低度恶性风险,根据《卵巢恶性肿瘤诊断与治疗指南(2021年版)》施行全面分期手术[11]。


术后证实右侧卵巢为隐匿性病灶,验证了该决策的必要性,凸显了在无生育需求时,对恶性潜能肿瘤行彻底切除的根治价值。多数两性母细胞瘤诊断时为Ⅰ期,行为良性,手术切除后预后良好,通常无需辅助治疗[12],但是术后也需建立严密的终身随访方案,随访内容除盆腔影像学检查外,应同时纳入血清抑制素B与雌二醇水平的动态监测,还要关注患者的精神心理情况,及时对患者进行心理疏导。


2.4本例CAIS合并两性母细胞瘤治疗经验分析本病例长达近50年的诊断延迟是其中最深刻的教训,警示临床医生应将“原发性闭经”视为一个需要终身管理的风险状态,而非孤立症状。对此类患者,不能局限于“子宫发育不良”的初步印象,系统性评估中必须包含染色体核型分析。本例若早期确诊CAIS,即可启动标准管理路径,行预防性性腺切除

术,从而有望避免恶性肿瘤的发生。回顾诊疗全程,亦存在若干可优化之处:术前未行染色体核型分析;实验室检查侧重于卵巢癌标志物,而遗漏了如雄激素等有助于鉴别诊断与预后判断的指标;未进行基因测序与系谱分析,以致未能明确致病基因来源,无法为家族成员的遗传咨询提供依据。


此外,本例患者姐姐有“先天性无子宫”病史,这一情况高度提示该家族中存在DSD的遗传背景,本例CAIS可能为家族性病例。尽管确诊后已明确建议其姐姐接受系统检查,包括染色体核型分析及盆腔影像学等检查以明确诊断,但遭拒绝。此现象也反映出此类疾病在公众乃至高危个体中的认知不足,从“临床诊断”到“家族筛查与健康干预”之间

也存在巨大鸿沟。因此,对于确诊DSD的患者,临床医生不仅要提供个体化治疗,更应积极、充分地进行遗传咨询,推动其高风险亲属的系统筛查,这是阻断疾病风险、实现早期干预的关键。


综上,本病例提示对于所有原发性闭经患者,推行染色体核型分析是识别性发育异常高危人群的基石。对确诊者,应严格遵循指南,建立从青春期预防性手术到成年期长期随访的全程化管理体系。同时,在处理复杂性腺肿瘤时,需综合个体情况,严格执行肿瘤根治原则。


参考文献略。


来源:谢晓冰,侯涛.完全型雄激素不敏感综合征合并两性母细胞瘤一例[J/OL].国际生殖健康/计划生育杂志,1-5[2026-04-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