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表现为慢性骨髓炎的淋巴瘤和Rosai-Dorfman病各1例
作者:南京大学医学院附属鼓楼医院骨科 李雨河
骨髓炎是由细菌引起的骨骼破坏性炎症,可致感染部位化脓和骨坏死,早期临床表现不具有特异性,主要以感染部位的红肿、压痛以及发热为特征;慢性骨髓炎典型表现为感染部位的皮肤反复破溃、脓液产生、窦道形成或死骨形成。主要治疗方法为全身给予抗生素抗感染治疗,必要时进行手术彻底清创、消灭死腔以及修复骨与软组织缺损等。目前,典型的慢性骨髓炎愈来愈少,容易与其他系统疾病混淆,如淋巴瘤、白血病和原发性骨肿瘤等,极易导致误诊并影响治疗。南京大学医学院附属鼓楼医院收治的2例病例,患者均以下肢疼痛、肿胀为主诉就诊,多次在本院骨科或外院就诊,均高度怀疑慢性骨髓炎,保守治疗未见效果;因局部症状较重最终行清创术,术中组织大体观均为脓性组织,而术后病理学检查分别确诊为急性B淋巴母细胞性淋巴瘤和窦组织细胞增生伴巨大淋巴结病(Rosai-Dorfman病)。本研究旨在分析此2例病例的临床特征并对相关文献进行总结,以期降低表现为慢性骨髓炎的淋巴系统疾病误诊率,现报告如下。
病例资料
病例1 21岁男性患者,于2022年8月因“反复左下肢疼痛2个月余”入院。患者2个月前因劳累导致左下肢疼痛,保守治疗效果不佳,先后至2家三甲医院骨科就诊,行MRI和CT等相关检查均提示胫骨骨质破坏伴死骨形成,考虑为骨髓炎,均建议行手术治疗,但患者拒绝手术。近期疼痛加重至本院骨科就诊,患者自述10年前患处有金属钉子刺入,自行拔出并未予以治疗。查体:左侧胫骨近端皮温略高,压痛(+),叩击痛(+);辅助检查:血沉25mm/h,C反应蛋白19mg/L;影像学检查:CT示左侧胫骨髓腔内改变(见图1),ECT-全身骨显像示左侧胫骨上端病变(见图2)。骨肿瘤科会诊意见:不考虑原发性骨肿瘤或转移瘤,倾向骨感染。血液科会诊意见:目前血液系统疾病诊断依据不足,建议结合病情变化必要时行血液系统相关指标和骨髓穿刺等检查,以进一步明确诊断。经抗感染治疗后,患者疼痛明显减轻,拒绝进一步的骨髓穿刺检查并要求出院,遂按照骨髓炎抗感染规范疗程继续口服抗生素。2个月后患者原部位剧痛难忍再至本院骨科就诊。查体:左侧胫骨近端皮温略高,压痛(+),叩击痛(+);辅助检查:血沉为7mm/h,C反应蛋白为2.2mg/L,中性粒细胞计数为3.8×109/L。结合患者过往治疗和局部症状加重情况行清创术。术中见窦道形成、局部骨骼苍白、死骨形成;刮取坏死组织分别送病理学检查及分泌物培养+药敏。分泌物培养+药敏结果:培养2d无细菌生长。病理学检查结果:送检坏死骨组织及脓液,见灰白破碎组织一堆,镜下见大量炎症细胞浸润(见图3);免疫组化CD19(+)、PAX5(+)、CD20(-)、CD3(-)、CD4(-)、CD8(-)、CD123(-)、FLi1(+/-)、CD99(+)、TdT(+++)、MPO(-)、Ki67(约80%+)、CD10(+)、CD34(-);原位杂交EBER(-);结合免疫组化染色结果提示原始淋巴造血系统肿瘤,倾向急性B淋巴母细胞性淋巴瘤。PET-CT示左侧胫骨上端皮质不连伴周围软组织肿胀,周边葡萄糖代谢增高,符合B淋巴母细胞性淋巴瘤累及表现(见图4)。术后患者恢复正常行走能力,未见红肿、疼痛等复发迹象,急性B淋巴母细胞性淋巴瘤诊断明确,至血液科行Hyper-CVAD-B方案化疗,症状完全缓解。患者术后3年随访,预后良好,局部未见复发。


病例2 51岁男性患者,于2023年4月因“外伤致右踝疼痛伴活动受限3周”入院。患者3周前摔伤后右踝关节肿痛伴活动受限,至当地医院就诊,行CT和MRI等相关检查均提示右胫骨下段骨质破坏,伴局部病理性骨折可能。近期至本院骨科就诊,ECT-全身骨显像示右侧胫骨远端病变(见图5)。以“病理性骨折”收入本院骨肿瘤外科,行右胫骨肿瘤穿刺活检术,穿刺病理示灰白灰红破碎组织,慢性炎症细胞浸润(见图6)。考虑为骨髓炎,建议行清创术治疗,但患者拒绝手术清创,要求保守治疗。患者出院后不规范间断口服抗生素保守治疗3个月后,症状反复且再次加重。复查CT示右侧胫骨下段骨质改变(见图7),以“右胫骨下段骨髓炎”收入本院骨科。查体:右踝压痛(+),叩击痛(+),皮温正常,右踝主动活动受限,右踝周径较对侧增粗约2cm。辅助检查:血沉16mm/L,C反应蛋白6.7mg/L,中性粒细胞计数5.5×109/L。结合病史行清创术,术中见大量黄色果冻样物质,刮取坏死组织分别送病理学检查及分泌物培养+药敏。分泌物培养+药敏结果:培养2d无细菌生长。病理学检查结果:淡黄色破碎组织,镜下见多亮片状分布的泡沫样组织细胞,少量泡沫样组织细胞吞噬淋巴细胞,间质内见慢性炎症细胞,结合免疫组化符合Rosai-Dorfman病(见图8);免疫组化Ki67(10%+)、P16(+)、SATB2(-)、S100(+++)、CD68(+)、CD34(血管+)、H3F3A(-)、CD163(+++)、CD3(淋巴细胞++)、CD20(淋巴细胞+)、Lanherin(+)。经病理诊断为Rosai-Dorfman病。术后患者右踝疼痛明显减轻,恢复正常活动功能(见图9),未予放、化疗等特殊治疗。患者术后2年余随访,预后良好,局部未见复发。


文献分析
分别以英文关键词“osteomyelitis”“lymphoma”“rossaidorfmandisease”于PubMed、Embase、WebofScience和SpringeLink数据库进行检索,以中文关键词“骨髓炎”“淋巴瘤”“Rosai-Dorfman病”于中华医学期刊网全文数据库、中国知网和中国科学引文数据库等数据库进行检索,共检索到380篇相关文献,排除未涉及临床资料及治疗方案等研究,最终共24篇相关文献纳入分析。24篇文献共纳入25例患者,初次就诊均表现为病变部位疼痛,其中14例在入院时炎症指标升高,1例全血细胞减少,2例使用抗生素治疗好转后又恶化。淋巴瘤误诊为骨髓炎的病例特征:21篇文献共报告22例,男19例,女3例;最小2岁,最大58岁;4例通过肿大淋巴结活检确诊,3例通过骨髓活检确诊,4例通过穿刺活检确诊,11例通过术后病理确诊;22例确诊后均行规范化疗。Rosai-Dorfman病误诊为骨髓炎的病例特征:3篇文献共报告3例,男2例,女1例;最小19岁,最大52岁;2例通过多次穿刺活检确诊,1例通过术后病理确诊;3例均未行特殊治疗。本研究同时报告急性B淋巴母细胞性淋巴瘤与RosaiDorfman病两种不同淋巴系统疾病以骨髓炎为首发表现,在国内外文献报道中均属少见,具有一定补充意义,对临床医生具有警示作用。
讨论
骨髓炎的临床特征 骨髓炎是由细菌、真菌或其他病原体感染引起的骨骼感染性疾病,常见于老年人和儿童,主要病因包括外伤、手术、血行感染和邻近组织感染等。急性骨髓炎通常表现为局部红肿疼痛、皮温升高和功能障碍,部分患者会出现发热、全身不适;慢性骨髓炎症状往往不典型,常表现为反复发作的局部疼痛、破溃、窦道形成、脓液流出或死骨形成。早期和及时的诊断是提高骨髓炎疗效的关键;临床表现和辅助检查可以提供重要的信息,但特异性有限,最终病理组织活检是诊断的“金标准”,但需进行有创操作获得充足的病变组织。因此,慢性骨髓炎的诊断常规依赖病史、临床表现、血清炎症指标、影像学检查和病原菌检测。
病例分析 骨髓炎与淋巴系统疾病在临床上具有一定的相似性,特别是淋巴系统疾病涉及骨骼病变时,常因病理、影像和临床表现的重叠导致误诊。本研究报告的2例具有特殊表现的病例,初诊为慢性骨髓炎但最终手术病理分别确诊为恶性淋巴瘤及Rosai-Dorfman病。
病例1为青年男性,既往有金属异物刺入史,左小腿反复“红肿热痛”,先后2次至本院骨科就诊,首次入院时综合病史、炎症指标、影像学检查及相关科室会诊,初步诊断为慢性骨髓炎。经保守治疗再次出现局部疼痛并加重,最终行清创术;分泌物培养结果未见细菌生长,但术后病理结果确诊为急性B淋巴母细胞性淋巴瘤。急性B淋巴母细胞性淋巴瘤起源于骨髓中原始B淋巴细胞,多见于儿童和青少年,常有贫血、出血和感染等全身性表现。本研究病例1无贫血、出血等全身症状,仅表现为左下肢“红肿热痛”。综合考虑患者病史、炎症指标升高、影像学骨髓炎表现以及血液科和骨肿瘤科会诊,淋巴血液系统疾病初步被排除。目前缺乏针对骨髓炎诊断的特异性血清炎症指标,如C反应蛋白,在部分淋巴瘤患者中也会升高并与病情变化和预后相关。影像学上,骨髓炎和累及骨骼的肿瘤也存在很多相似之处,如溶骨性破坏、骨皮质破坏及局部软组织肿胀等。Griguolo等报道一30岁男性患者,反复骶骨疼痛、发热盗汗2个月,炎症指标升高,影像学检查和穿刺活检均提示亚急性骨髓炎,保守治疗6个月后出现颈部淋巴结肿大,最终淋巴结活检确诊为霍奇金淋巴瘤。不明原因骨痛或者慢性骨髓炎,多次正规治疗未见好转的患者在临床中并不罕见,为避免误诊,应进行针对性检查,如穿刺活检和骨髓活检等,并考虑血液或骨肿瘤疾病。
病例2为中年男性,外伤致右踝疼痛,先后至本院骨肿瘤外科和骨科诊治。骨肿瘤外科行穿刺活检示骨髓炎,患者拒绝清创手术治疗。出院后不规范间断口服抗生素3个月余未见好转,最终行清创术后好转,术后病理结果确诊为Rosai-Dorfman病。Rosai-Dorfman病,又称窦组织细胞增生伴巨大淋巴结病,是一种罕见的非典型组织细胞增生性疾病,典型症状是颈部无痛性淋巴结肿大,而发生在骨骼中的Rosai-Dorfman病比较罕见。骨骼中的Rosai-Dorfman病通常为单个或多个溶骨性损害,骨膜反应较少,确诊通常依赖病理学检查。本研究病例2首次穿刺活检结果提示骨髓炎,但在清创术扩大取材范围后,最终病理确诊为Rosai-Dorfman病。穿刺活检在病理诊断上局限性主要与针刺获取的组织量较少有关。Baker等曾报道1例19岁男性类似病例,该患者左大腿持续疼痛数月,炎性指标正常,影像学检查显示骨质破坏,穿刺活检后初步诊断为慢性骨髓炎,行清创术扩大取材范围后病理确诊为Rosai-Dorfman病。RosaiDorfman病作为一种罕见病,发生在骨骼系统中更为罕见,在诊疗过程中可能并不会引起临床医生关注。对于疑似病例,即使穿刺活检及各项证据都怀疑骨髓炎时,也应保持警惕,有时需进行多次穿刺活检以提高诊断准确性。
共性与差异分析 本研究2例患者的诊疗经过,在临床表现、诊断过程及最终病理结果方面既存在相似之处,也呈现出一定差异。2例患者临床表现相似,均以单侧下肢局部疼痛伴活动受限为首发表现。影像学上,虽均可见骨质破坏或溶骨性改变,但未见典型恶性肿瘤的软组织肿块,整体倾向于感染性病变。然而,病例2的局部症状较病例1更重且病程更短;实验室检查上均表现为炎症指标血沉、C反应蛋白升高或波动,但都未出现明显血象异常或全身性血液系统改变。在诊疗过程中,2例患者均初步诊断为骨髓炎,病例1经骨肿瘤科和血液科专科会诊后,临床诊断初步考虑骨髓炎,病例2初次穿刺活检病理结果支持骨髓炎诊断。此外,2例患者均经历了抗感染治疗后短期缓解、继而病情反复的过程。
本研究患者的鉴别诊断面临多重挑战。首先,慢性骨髓炎与淋巴系统疾病累及骨骼在影像学上存在重叠,当缺乏全身症状等线索时,仅凭影像学难以鉴别;其次,常用的炎症指标(C反应蛋白、血沉)在此类情况下特异性低,指标升高无法有效区分感染与肿瘤;最后,病理诊断也存在陷阱,穿刺活检的局限性易导致假阴性,尤其在Rosai-Dorfman病等罕见病中,若取材不到位极易误判为慢性炎症。这3点因素叠加,在临床惯性思维的影响下,容易导致对罕见疾病的忽视。
综上所述,病理诊断是血液系统疾病诊断的“金标准”。本研究中,若未在清创术时扩大取材范围并行最终病理学检查,患者可能被长期误诊为慢性骨髓炎,从而延误最佳治疗时机。因此,对于临床表现不典型的疑似慢性骨髓炎病例,诊断不能仅依赖临床特征、常规辅助检查和穿刺活检结果,最终确诊仍依靠术中充分取材的病理学检查。对于表现不典型的病例,建议在诊断过程中采取以下措施降低误诊率:(1)对可疑病例进行2次以上、不同部位的反复穿刺活检;(2)引入多学科团队协作诊疗模式;(3)将清创术中获取的分泌物培养+药敏及病理学检查列为骨髓炎诊疗的常规操作。
来源:实用骨科杂志2026年4月第32卷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