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艾滋病患者感染巴斯德新埃蒙斯菌1例及文献复习
作者:冯旎,张珏彬,王俊杰
,李毅
等,川北医学院 临床医学院,遂宁市中心医院 感染性疾病科
伊蒙菌属(Emmonsia)是一类较罕见的双相真菌,在自然界中以菌丝存在。巴斯德新埃蒙斯菌(Emergomyces pasteurianus,旧称巴斯德伊蒙菌Emmonsia pasteuriana)既往作为伊蒙菌属其中之一,多见于艾滋病
患者或者器官移植、免疫功能严重受损人群,主要以侵害呼吸系统和皮肤系统为主,且易发展为重症进而危及生命。通过文献回顾,国内外报道该菌亦少见。2024年4月23日遂宁市中心医院感染性疾病科收治1例老年免疫缺陷综合征患者肺部感染巴斯德新埃蒙斯菌病例,以“头面部红斑、口角溃疡、咳嗽
、咳痰”为主要临床表现,行宏基因组二代检测(metagenomic next-generation sequencing,m NGS)检查出巴斯德新埃蒙斯菌,现梳理其诊疗过程,为后续临床此类患者的诊治提供参考。
1 病例资料
患者,男,72岁,农民,因“头面部红斑、口角溃疡、咳嗽、咳痰1年余”于2024年4月23日入院。患者1年余前反复出现头面部红斑、口角溃疡,溃疡愈合差,伴咳嗽、咳黄脓痰、气促、胸闷、纳差、食欲下降等,多次于当地医院就诊予以“输液”治疗后无好转,至我院感染科门诊就诊。胸部CT示“双肺多发团片影、结节影(图1),考虑:感染性病变;双肺肺气肿
征合并肺大疱形成,双肺散在小结节,LU-RADS:2类。”既往有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病史5年余,有艾滋病病史4年余(未规律抗病毒治疗)。有长期吸烟史及饮酒史。患者发病前有饲养鸽子史,长期豢养鸡、猪等动物。
入院时查体:体温36.4 ℃,心率112次/min,呼吸21次/min,血压97/72 mmHg(1 mmHg=0.133 kPa)。营养不良
,神志清楚,精神欠佳,急性面容,全身浅表淋巴结未扪及,头面部散在红斑、上覆少许鳞屑,口角溃疡部分可见结痂,无全身皮肤瘀点、瘀斑、皮疹
、出血点。桶状胸,双肺呼吸音减弱,未闻及干湿性啰音。心律齐,各瓣膜听诊区无病理性杂音。腹软,无压痛、反跳痛,肝脾肋下未触及肿大。移动性浊音
阴性。双下肢无水肿
。病理征未引出。
入院后完善血气分析:pH值7.5,二氧化碳分压25 mmHg,氧分压80 mmHg;血常规
:白细胞4.4×109/L,中性粒细胞百分比88.3%,淋巴细胞百分比7.4%,淋巴细胞计数0.32×109/L,血红蛋白
98 g/L,血小板101×109/L,CRP 6.13 mg/L;凝血功能:活化部分凝血活酶时间
37.4 s(参考范围24.8~33.8 s),纤维蛋白原1.74 g/L(参考范围2.0~4.0 g/L),D-二聚体
0.99 μg/mL(参考范围0~0.5 μg/mL),纤维蛋白原降解产物6.8 μg/mL(参考范围0.0~5.0 μg/mL);炎症指标:IL-6 6.9 pg/mL(参考范围≤4.4 pg/mL),降钙素
原0.09 ng/mL(参考范围0~0.1 ng/mL);血生化:ALT 54 U/L(参考范围7~40 U/L),AST 110 U/L(参考范围13~35 U/L),碱性磷酸酶264 U/L(参考范围50~135 U/L),白蛋白
24.1 g/L(参考范围40~55 g/L),直接胆红素4.6 μmol/L(参考范围≤4.0 μmol/L);TBNK细胞计数:CD3+ 44.1%(参考范围53.33%~81.22%),CD3+ 157×106/L(参考范围876.8×106~2 310.0×10 6/L), CD3+CD4+ 5.9%(参考范围24.01%~49.05%),CD3+CD4+ 21×106/L(参考范围455.7×106~1 261.0×10 6/L), CD4/CD8 0.16(参考范围0.71~2.87),CD16+CD56+ 49.4%(参考范围6.37%~34.83%);GM试验+G实验:曲霉菌半乳甘聚糖11.6 μg/L(参考范围<0.25 μg/L),真菌(1-3)β-D葡聚糖416.5 pg/mL(参考范围<60 pg/mL)。
入院时初步考虑诊断:①肺部感染待查:细菌性?其他?②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征;③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
;④皮疹待查。给予哌拉西林钠他唑巴坦钠抗感染后,仍咳嗽、咳痰,头面部持续性红斑脱屑,未高出皮面,伴瘙痒,口角溃疡愈合差。因感染病原不详,行肺穿刺活检。肺组织行mNGS,见巴斯德新埃蒙斯菌(旧称巴斯德伊蒙菌),序列数127 987。“左下肺”组织活检标本HE染色(图2):可见纤维组织增生,较多炎症细胞浸润及炭末沉积;炎症细胞以淋巴细胞为主,可见组织细胞浸润。免疫组化:PCK(+),CD3、CD5示T淋巴细胞(+),CD20、PAX-5示B淋巴细胞,CD68示组织细胞(+),炎细胞KI-67约10%(+);六胺银染色:阴性。肺活检
标本未找到肿瘤细胞,诊断明确为肺巴斯德新埃蒙斯菌病。
患者同时为免疫缺陷者,未规律抗病毒治疗,CD4+ T淋巴细胞计数极低,于2024年4月24日予以口服复方磺胺甲噁唑
0.48 g 1次/d预防肺孢子菌肺炎
。同时开始两性霉素B
抗真菌治疗。两性霉素B的给药方案为:首日剂量1 mg,次日增至5 mg,此后每日递增5 mg,直至达到每日25 mg的维持剂量。所有两性霉素B剂量均溶于5%葡萄糖注射液500 mL中,经输液泵控制,避光、缓慢输注超过6 h。富马酸替诺福韦
二吡呋酯+拉米夫定
+依非韦伦抗反转录病毒治疗。4月28日患者咳嗽、咳痰等症状好转,但出现腹泻
,大便次数超过3次/d。痰涂片
查真菌:阴性;痰液细菌培养
见流感嗜血杆菌
,氧氟沙星敏感,加用左氧氟沙星
抗感染。4月30日腹泻好转,血常规提示白细胞1.3×109/L,血红蛋白107 g/L;肝功能检查
示ALT 86 U/L,AST 173 U/L,白蛋白21 U/L,予以保肝治疗;骨髓穿刺涂片提示有核细胞分布稀疏,未见巨核细胞,予以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
升白细胞。5月2日因口角溃疡愈合极差,头面部红斑脱屑伴瘙痒,皮肤科会诊考虑:过敏性皮炎、单纯疱疹
?加用涂抹阿昔洛韦
、地呋乳膏。同时建议患者进一步行头面部红斑、口角溃疡结节皮肤活检,但患者拒绝行活检且未进一步行溃疡分泌物培养。5月6日,患者三系持续下降,不除外药物不良反应,停两性霉素B,改为口服伏立康唑抗真菌治疗(首日给予负荷剂量400 mg,每12 h 1次;次日起调整为维持剂量200 mg,每12 h 1次)。考虑到药物相互作用,将抗反转录病毒治疗方案调整为富马酸替诺福韦二吡呋酯+拉米夫定+艾诺韦林。但患者出现气促,氧饱和度低,查血气分析考虑呼吸衰竭
,积极给予氧疗
。5月7日复查胸部CT提示肺部感染病变较前变化不明显,双肺间质性改变,考虑合并肺孢子菌肺炎,调整复方磺胺甲噁唑1.44 g 3次/d联合伏立康唑200 mg q12h抗真菌。5月12日患者咳嗽、咳痰较前改善,但仍感气促、纳差、头面部皮肤脱屑瘙痒,并出现发热
1次,再次出现腹泻,病床旁仔细追问知患者不规律服伏立康唑等药物,依从性差,加强医嘱服药依从性。5月13日伏立康唑血浆浓度2.6 μg/mL,但患者仍有持续发热,最高体温38.5 ℃,仍气促、间断腹泻,再次复查胸部CT肺部感染较前变化不明显,胸腔彩超见双侧胸腔积液
。予退热、止泻、吸氧氧疗,继续抗感染治疗。患者病情重,依从性差,于2024年5月14日要求自动出院,出院后电话随访,2024年5月30日家属告知患者已故。


2 讨论
伊蒙菌属是一类具有双相性的环境真菌,在自然界中以菌丝存在,最初伊蒙菌属主要包括新月伊蒙菌、矮小伊蒙菌和巴斯德伊蒙菌[1]。2013年由于一种新型的酵母相伊蒙菌在南非暴发流行,微生物学家对伊蒙菌属进行了新的分类[2]。现伊蒙菌属仅包含新月伊蒙菌和土壤伊蒙菌,矮小伊蒙菌归属于芽生菌,而巴斯德伊蒙菌归入一种新兴真菌属。新兴真菌属分布范围广,除巴斯德新埃蒙斯菌外,目前至少还包含4个菌种,包括非洲新兴真菌(Emergomyces africanus)、加拿大新兴真菌(Emergomyces canadensis)、欧洲新兴真菌(Emergomyces europaeus)、东方伊蒙菌(Emergomyces orientalis)[ 3-4]。
巴斯德新埃蒙斯菌常通过吸入土壤或腐殖质中的孢子感染人类,早期起病隐匿,临床表现以皮肤感染为主,表现为不同形式的皮肤损伤,包括皮肤丘疹、结节、斑块、疣状病变甚至反复溃疡,其次为肺及肺外组织受累,可表现为呼吸困难
、严重贫血
、头痛
、精神行为异常等,主要见于艾滋病、器官移植或其他免疫功能严重受损的患者[5]。经检索,2015年至2025年国内外报道巴斯德新埃蒙斯菌感染共计10余例(表1)[6-16],我国共计报道4例[6-7,12,15]。
目前关于新兴真菌属感染性疾病的治疗方式尚无明确的共识与指南,既往文献提示其治疗方式主要为使用抗真菌药物,包括两性霉素B和唑类(伊曲康唑
、泊沙康唑、伏立康唑等),氟康唑除外(其药物的效力不如其他唑类药物)[17-20]。但对于艾滋病患者,部分抗反转录病毒药物会影响伊曲康唑的血清浓度和生物毒性,导致治疗失败,且与艾滋病相关的胃酸过少也会降低伊曲康唑的吸收[21]。根据欧洲医学真菌学联合会关于地方性真菌诊治的建议[22],使用伏立康唑患者的结局与伊曲康唑相似,包括对中枢神经系统疾病的良好疗效。故而在本例患者中因其有明显腹泻等消化道症状的情况下选择了伏立康唑抗真菌治疗。据用药指南[23],伏立康唑推荐的治疗浓度范围为0.5~5.0 μg/mL,若血药浓度低于0.5 μg/mL,可能会导致感染扩散、病情加重,若血药浓度高于5 μg/mL,则可能导致用药者肝毒性、神经系统毒性的风险性增高。本例患者完善伏立康唑血药浓度为2.6 μg/mL,提示伏立康唑有效且相对安全。考虑到伏立康唑与抗反转录病毒药物之间存在药物相互作用,将依非韦伦调整为艾诺韦林。本例患者为老年男性,既往艾滋病感染未规律治疗,CD4+ T淋巴细胞计数极低(21×106/L)。患者通过肺组织mNGS检测明确巴斯德新埃蒙斯菌感染。根据治疗共识和患者的个体情况先后给予两性霉素B、伏立康唑抗真菌治疗,因合并肺孢子菌和流感嗜血杆菌,联合给予了复方磺胺甲噁唑及左氧氟沙星治疗。但由于患者有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长期未规律治疗的艾滋病等疾病,免疫功能极差,从发病到就诊时间较长,延误了病情,导致即使就诊后及时给予了有效治疗措施,但其依从性较差,治疗过程中效果欠佳,最终患者及家属放弃治疗,没能避免其死亡的结局。
通过本案例,得出以下启示:①对于免疫功能严重受损且合并复杂感染的患者,传统微生物学检查方法可能存在局限。本病例通过肺组织mNGS检测快速明确罕见真菌感染
,凸显了将分子诊断技术前移、作为一线诊断工具的必要性。这对于缩短诊断时间、启动精准治疗、改善疾病预后具有重要意义。②晚期艾滋病患者合并罕见真菌感染的治疗十分复杂,涉及抗真菌、抗HIV、抗其他机会性致病菌感染,以及药物不良反应监测。本病例治疗过程中出现的三系减少、肝功能损伤以及抗病毒药物与抗真菌药物之间复杂的药代动力学相互作用(如依非韦伦与伏立康唑),揭示了由感染、药学、营养等科室组成的多学科协作模式的重要性。未来治疗此类病例,需进行治疗药物监测,并基于药学专家意见预先规划、精细调整用药方案。③本病例治疗失败的关键因素之一在于患者较差的依从性。这也警示我们,患者教育和治疗依从性支持与药物治疗同等重要。未来在应对艾滋病患者的罕见机会性感染时,我们需要做到早期诊断、及时治疗以及患者治疗的依从性管理。
参考文献略。
来源: 冯旎, 张珏彬, 王俊杰, 等. 艾滋病患者感染巴斯德新埃蒙斯菌1例及文献复习[J]. 温州医科大学学报, 2026, 56(5): 427-431,4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