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珍雅，葛翔挺，莘颖欢，罗益浪等，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育英儿童医院 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育英儿童医院，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育英儿童医院神经康复科

过敏性肺泡炎（hypersensitivity pneumonitis，HP）是一种由Ⅲ型和（或）Ⅳ型超敏反应免疫机制驱动的复杂性肺部综合征，多见于易感个体反复吸入抗原性物质[1]。迄今为止，国内由染发剂诱发过敏性肺泡炎的病例报道有限，且尚未见夫妻共患该疾病的确切报道。本文报告了2例夫妻双方在相近时间内因非特异性症状多次于外院就诊均未得到有效诊治，至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育英儿童医院就诊后初步判定由染发剂引起的HP，并通过冷冻肺活检确诊。现将该病例的临床表现、实验室检查、影像学表现及诊治经过报告如下。

1　病例资料

1.1　病例1

患者，男，44岁，主诉“反复咳嗽咳痰2个月余”于2023年7月22日入院，有长期腹泻、便血病史。患者2个月前（2023年5月）出现咳嗽，较剧，晨间为主，咳黄绿色痰，量中等，无发热、畏寒、寒战，无头晕、头痛，反复至外院就诊，胸部CT提示双肺感染性改变，予抗感染、化痰对症治疗，上述症状均未见明显好转，遂至我院。入院时体格检查：生命体征平稳，两肺未闻及干湿性啰音。实验室检查可见白细胞计数14.23×109/L，以中性粒细胞为主（11.88×109/L），嗜酸性粒细胞计数0.26×109/L，总免疫球蛋白E 43.40 IU/mL，咽拭子呼吸道13项病原体多重检测、咽拭子COVID-19病毒核酸检测、非典型肺炎抗体、痰液细菌培养、结核感染T细胞检测、血清隐球菌抗原（G）试验、真菌D-葡聚糖检测、免疫球蛋白定量检测、抗核抗体滴度、ANCA系列测定、自身抗体系列测定均阴性。胸部高分辨率CT（high-resolution computed tomography，HRCT）可见两肺散在多发点片状、磨玻璃样模糊影，边界模糊；两肺局限性肺气肿（图1）。入院后诊断首先考虑肺部感染、HP待排，予左氧氟沙星针0.5 g qd静滴，辅以止咳化痰等对症处理，症状无明显缓解。追问诱因后，患者诉其经营的理发店近期新更换一款染发剂，为进一步求证，于2023年7月26日行全麻下支气管镜检查，术中见各支气管黏膜稍充血水肿，表面散在覆有少许分泌物，后予右肺下叶基底段冷冻肺活检（图2）。支气管肺泡灌洗液（bronchoalveolar lavage fluid，BALF）细胞计数回报嗜中性粒细胞比率0.03，淋巴细胞比率0.72，肺泡巨噬细胞0.20，纤毛柱状上皮细胞 0.050，异常细胞未找到。BALF外送病原微生物宏基因组检测（metagenomics next-generation sequencing，m NGS） 未检出病原体，进一步验证HP诊断，停抗生素治疗，2023年7月27日开始予甲泼尼龙针40 mg qd静滴抗炎，7 d后减量至20mg qd。病理回报右肺下叶基底段组织穿刺活检：未见细支气管结构，局部肺泡壁增厚，多灶区肺间质纤维组织增生伴广泛淋巴细胞、个别嗜酸性粒细胞浸润，肺泡腔内组织细胞聚集（图3），免疫组化：TTF-1（肺泡上皮+）；CK7（肺泡上皮+）；SMA（-）；CK5/6（-）；Ki-67（约2%+）；CD68（肺泡腔组织细胞+）。综上，患者诊断HP明确。2023年8月4日复查胸部HRCT提示两肺病变较7月15日明显吸收（图4），遂予出院，出院带药：甲泼尼龙片20 mg qd，逐渐减量至停药。患者出院后停用染发剂，门诊定期随访，病情至今未复发，末次随访时间为2025年10月8日。

1.2　病例2

患者，女，为病例1妻子，42岁，主诉“反复咳嗽咳痰2个月余，呼吸费力1个月余”于2023年7月22日入院。有长期腹泻病史。患者发病时间及病变史与丈夫相似，反复至外院就诊并完善胸部CT提示两肺大量云絮状密度增高影，感染性病灶首先考虑，予抗感染、化痰对症治疗，上述症状仍反复发作，遂至我院门诊就诊。入院时体格检查：生命体征平稳，两肺未闻及干湿性啰音。实验室检查项目同病例1，均未见明显异常。胸部HRCT可见两肺内大量均匀分布云絮状密度略高影，边缘模糊（图5）。2023年7月24日肺通气功能提示轻度阻塞性通气功能障碍，轻度弥散功能下降，呼出气一氧化氮（fractional exhaled nitric oxide， FeNO） 5 ppb。于2023年7月26日行全麻下支气管镜检查（图6），提示支气管炎症性改变。BALF细胞计数回报嗜中性粒细胞比率0.50，淋巴细胞比率0.33，肺泡巨噬细胞0.16，纤毛柱状上皮细胞0.01，异常细胞未找到。后续治疗同其丈夫。2023年7月31日复查胸部CT提示两肺感染较7月21日明显吸收（图7）。遂予出院，出院带药：甲泼尼龙片20 mg qd，逐渐减量至停药。患者出院后停用染发剂，门诊定期随访，病情至今未复发，末次随访时间为2025年10月8日。

2　讨论

HP是一种由Th1细胞和IgG介导的Ⅲ型或IV型过敏性炎症反应，由吸入低分子量化合物引起[1]。

其临床表现主要为咳嗽、咳痰、呼吸困难，肺功能通常呈限制性通气功能障碍伴有弥散功能减低，有0.5%~33.0%的患者会出现阻塞性或混合性通气功能障碍，如病例2患者所示。根据症状持续时间，HP可以分为三种形式[2]：急性、亚急性、慢性。最常见的暴露来自鸟类相关抗原，其次为职业环境暴露，如蘑菇种植等[3]。Wang等[4]发现2例外源性HP病例，其中1例诱发免疫反应的抗原即为染发剂。染发剂主要成分是苯二胺及其衍生物，部分含有重金属，均具有强致敏性，上述物质在染发过程中通过呼吸道吸入，刺激肺泡上皮细胞，引发Ⅲ型或IV型超敏反应，导致肺泡炎症和纤维化。本文两例患者因置换新的染发剂诱发HP，可能与染发剂成分改变、、吸入致敏相关。

最近发布的两项指南[5-6]归纳HP诊断需考虑：吸气性爆裂音等临床特征；阳性暴露史和（或）血清中针对潜在抗原的IgG抗体；提示性的HRCT影像，如毛玻璃样混浊和马赛克征象等；BALP中的淋巴细胞增多；组织病理学诊断，以淋巴细胞浸润为主，可见非坏死性肉芽肿结节或多核巨细胞等；必要时外科肺活检。病例1有抗原接触史，影像学表现为双肺磨玻璃样阴影，BALF细胞学分析显示淋巴细胞比例显著升高，肺组织活检进一步提示多灶性肺间质纤维化伴淋巴细胞浸润，符合HP的诊断标准。病例2与病例1有相同抗原接触史，发病时序高度重叠，临床表现相近，其胸部HRCT显示双肺弥漫分布的云絮状密度增高影，结合临床经过符合HP的诊断标准。

治疗方面，HP的首要措施是脱离抗原，避免与暴露源的持续接触[7]。全身性糖皮质激素是主要治疗手段，推荐治疗剂量为40~60 mg/d，1~2周后经影像学评估后逐渐减量，总疗程4~8周；麦考酚酸酯、硫唑嘌呤和利妥昔单抗等药物也可考虑使用，但考虑其本身存在的肺毒性且缺乏大型真实的临床试验支持，治疗意义不明。肺康复锻炼、长期氧疗等非药物治疗，肺移植等外科治疗手段也可考虑。本病例报道中的两名患者住院期间脱离可能过敏原的持续接触，静滴全身性糖皮质激素抗炎，病情得到明显缓解。通过持续佩戴口罩实现过敏原的有效隔离，两位患者在后续随访中均未出现病情反复。

本病例除HP本身疾病的少见性及易误诊性外，还存在夫妻双方共患的特点。多项研究证明[8-9]，夫妻由于共同生活习惯、相似环境暴露或相同病菌传播途径常导致同患相同或相关疾病。本病例中夫妻双方处于共同的生活及工作环境，具有相似的饮食结构，易接触同种过敏原，从而共患HP。

除此之外，Nature一项研究[10]发现了个人基因组与其伴侣的表型之间存在遗传关联的证据，即每对夫妻个体高表型相似性可能意味着遗传相似性，当夫妻双方选择BMI与自己相似的伴侣，那么在所有与BMI有因果关系的性状上也会观察到表型相关性，例如血压、空腹血糖等。Xia等[11]研究发现外周血淋巴细胞及单核细胞计数在夫妻中具有相似性。由此可见，夫妻共患病可能与基因相关。同时本病例可见到夫妻双方共同存在消化道症状，推断胃肠道疾病与呼吸道疾病存在关联可能。这种相互影响的现象经研究[12]被定义为“肺-肠轴”。然而，肺部和肠道相互作用的确切机制仍不清楚。研究表明肠道和呼吸道起源于相同的胚胎结构，并且在上皮、腺体和淋巴组织方面具有相似性，推定免疫耐受的破坏和免疫损伤机制相近。有研究[13]提出，IL-18既是Th2 细胞发育的辅助因子，又对Th1细胞的分化至关重要，而HP被证实疾病过程存在Th1/Th2混合型免疫反应[14]。同时研究[15]证明IL-18在葡聚糖硫酸钠诱导的结肠炎中具有促炎作用。由此证明，肺-肠轴通过细胞因子等生物介质广泛联系。此外，肺部、肠道及肠道微生物组之间存在双向相互作用[16]。肺与肠道通过多种复杂通路相互影响，维系彼此动态平衡。肠道微生物产生的代谢产物（包括短链脂肪酸、色氨酸及其衍生物、次级胆汁酸等）、肠道免疫细胞及免疫因子可通过血液循环进入肺组织，参与调控肺部免疫功能。在肺纤维化、慢性阻塞性肺疾病、肺癌、哮喘等多种肺部疾病的啮齿类动物模型及人类患者中，均观察到肠-肺-微生物组交互作用的异常改变。类推夫妻双方患HP并共同出现消化道症状近似于“肺-肠轴”所致。

由此可见，HP作为临床上极易被忽视的疾病，具有鉴别价值及研究意义。本报道根据夫妻双方共患HP，从染发剂着手，阐述HP的临床表现、辅助检查、治疗方法等，并从中发现其诊断标准仍缺乏统一的共识，这需要日后多学科的共同参与，从组织形态学、病理学、影像学，甚至基因组学等多层次讨论，拓宽HP鉴别诊断思路，早期识别，精准介入，有效治疗，避免急性HP向慢性纤维化肺疾病转化。

参考文献略

来源： 朱珍雅, 葛翔挺, 莘颖欢, 等. 夫妻双方共患过敏性肺泡炎2例[J]. 温州医科大学学报, 2026, 56(6): 510-513,5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