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度看病”对医患关系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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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Fava等在Psychother Psychosom.(影响因子22.8)发表题为Clinical Interviewing: An Essential but Neglected Method of Medicine[1]的文章,有力地论证了以下观点:作为一项基本的医学技能,临床访谈的完好性已经受到了技术的威胁。
这种干扰体现在了很多方面。例如,人们对于电子病历对医患沟通及门诊效果的影响一直存在担忧。此外,公众还经常通过网络检索健康相关信息,并将这些信息带到门诊与医生“切磋”。这种行为产生了一系列积极和消极的影响。
在这一背景下,悉尼大学Vladan Starcevic发表社论[2],探讨了患者通过网络获取健康信息(OHIS)对患者、医生及医患关系的影响。
双刃剑
过去,大多数与健康相关的信息都埋藏在医学教科书、百科全书、学术论文及其他难以获取的出版物中。如今,互联网已成为最大的健康信息库。2018年的一项国际调查显示,76%的参与者在过去3个月内曾通过网络获取健康信息。
通过网络获取健康信息很受公众欢迎,因为通常是免费的,即便收费价格往往也很合理,而且反馈很快。可及性高是另一个重要优势,可以避免线下就诊流程上的很多麻烦。此外,网络具有匿名的特点,什么问题都可以检索,而不会感到尴尬。
人们通常在线下就诊前、家人亲友出现症状或生病时、自己出现新的症状或一些不同寻常的身体感觉后通过网络获取健康信息。既往研究显示,女性、文化程度较高的患者、慢性病患者,以及健康焦虑程度重、焦虑、抑郁、对不确定性的耐受程度低、强迫及躯体症状较重的患者,更倾向于通过网络获取健康信息。然而,调整其他症状维度后,只有躯体症状能独立预测此类行为,强调了躯体健康在其中的重要性。
通过网络获取健康信息的一个重要好处在于,通过主动获取感兴趣的健康信息,人们可以得到一种赋权感;这种“免于无知的自由”有助于将“被治疗者”转变为“积极参与治疗者”。成功的网络检索还可以帮助患者做好门诊的准备,更容易理解医生的语言和行为,更顺畅地与医生沟通。此外,通过网络获取健康信息具有“祛魅”的作用,可以消除神秘感,让门诊产生更好的效果。
然而,通过网络获取健康信息也有“副作用”。例如一部分人,尤其是互联网健康素养较差的人,会对海量的网络信息感到困惑和无所适从,而且更容易误读这些信息,结果还不如不查。其他问题包括难以区分网络信息来源的可信度,以及无法妥善处理相互冲突或矛盾的健康信息。这些因素,加上先前已经存在的健康焦虑、对不确定性的难以容忍、寻求安慰的倾向、对互联网不切实际的期望和/或对医疗权威的不信任,都可能导致“网络疑病症”(cyberchondria),即“过度的和/或重复性的在线检索健康信息的行为模式,伴随健康焦虑或痛苦的增加”。
潮流无法逆转
早期研究认为,患者通过网络获取健康信息可能会给医患关系增加困难。例如有人担心,患者将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野路子信息带到门诊,可能会对医生的权威构成挑战,导致医患发生争论或冲突,削弱患者对医生的信任感,放大他们对治疗甚至整个医疗系统的不满。其结果是,患者要么去寻求第二诊疗意见,换个医生就诊,增加了医疗资源的使用,要么放弃专业咨询,转向自我诊断和管理。
上述说法几乎引申出了另一个观念,即知情程度更高的患者可能对医患关系乃至整个医疗体系构成威胁。尽管一些医生仍难以接受“医疗信息早已不再被医学专业人士所独占”这一现实,但临床对网络健康信息的敌对态度,以及任何藐视甚至压制这些信息的尝试,都注定要失败。正如历史潮流无法逆转,患者通过网络获取健康信息的好处也不容抹煞。
与早期研究得到的一些过度简化及危言耸听的结论相反,近年来的综述表明,患者通过网络获取健康信息未必损害医患关系,事实上还可能产生有益的影响。问题并不在于信息本身,而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患者和医生如何讨论这些信息。
患者的顾虑
对于线下跟医生讨论自己从网上查到的信息,很多患者其实会感到不舒服或焦虑,不敢或不好意思跟医生开口。一项研究发现,81%的患者从来没有跟医生聊过自己在网上查到的医疗信息。
首先,患者的这种不适和回避可能源自医患权力的差异及传统医疗模式的局限性。传统医疗模式中,医生被视为所有医疗信息及知识的“保管者”,而患者则默认自己处于脆弱的从属地位。出于这种地位上的不平衡,患者往往会将自己私底下做的功课视为对医生的挑战甚至侮辱。很多研究记录了患者的这种担忧。
第二,如果患者猜测,自己提前在网上检索医疗信息与医生的本职工作存在竞争关系,会让医生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损害,那么渴望与医生保持良好关系并避免任何冲突的患者也会闭口不谈。当然,患者并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他们需要确定医生对这种行为的“官方”态度,包括通过医生的非语言线索小心翼翼地加以揣摩。事实上,患者本不应该陷入这种内耗。
第三,一些患者对于与医生讨论这些信息抱有不良的预期,尤其是一些缺乏安全感的人;他们会认为,自己查得可能不对,会因此受到医生的负面评价,然后被医生排斥。
医生的策略
大多数医生似乎已经适应了新的现实,即很多门诊患者都或多或少在网上查过一些信息。这种心态上的调整其实并不容易,而且是一个持续的过程。对于医生而言,最有效的应对策略是理解和接受这些变化,并“化敌为友”,将网络上的信息改造成为自己的助手。
首先,针对自己的专业范畴,如果医生知道当下的网络空间“存在”什么信息,正确的或是错误的,就可以有效地与患者讨论。医生不可能对这些奇奇怪怪的信息了解得很全,也不需要如此,但至少需要了解公众针对某些主题进行检索的主要趋势。换言之,他们可能会看到什么?网上经常会遇到哪些正确或错误的信息?
医生的另一个重要角色,是鼓励患者进行有效的网络检索。医生完全有能力在这方面提供指导,而患者可能也希望医生这样做。例如,医生可以引导患者访问信誉良好、学术可靠的网站,解释医疗信息的局限性,以及在网上查到互相矛盾的信息的可能性,并帮助患者解释他们辛辛苦苦检索到的信息。
网络信息与医生看法之间的分歧是不可避免的。这种分歧既可以被消除,也可能导致重大的冲突,这取决于患者和医生如何处理这种情况。只有当双方都承认自己有可能是不对的,并认真考虑对方的观点,治疗关系才能得到满意的解决和强化。这并不一定意味着大家都必须退一步,改变自己的想法,才能达成妥协;重要的是,双方都应承认并认可对方的观点。
为什么一些医生似乎仍然反对患者在网上获取健康信息?患者和医生都有自己的个性特征和沟通方式,其中一些可能导致误解。例如,患者有时会以一种对抗性的或不够尊重的方式讨论网上的信息,医生自然很容易感到不悦。然而,患者之所以出现这种行为,有可能只是因为对一些模棱两可或自相矛盾的网络信息感到沮丧,需要理解和澄清,而并非有意挑衅或斥责医生。
与之类似,医生有时会对网络上的医疗信息持过度批评的态度,而患者可能会将这种态度理解为对自己检索行为的谴责。然而事实上,这位医生关心的可能只是网络信息的质量及可信度,以及不良信息对患者的潜在负面影响,并不否定患者通过网络资源获得优质信息的必要性,患者大可不必自我归因。
结论
与健康相关的信息在互联网上已经存在了二十多年。然而时至今日,人们仍在讨论如何将其更好地整合进入线下诊疗。
尽管全面肯定网络信息仍存在“一些阻力”,但临床实践及研究都支持将这些信息与医患的线下交流相结合,两者并不对立。医生的专业知识和意见仍受到患者的高度重视,本质上并非网络信息所能威胁;网络搜索赋予了患者权力,是对线下诊疗的补充。常规询问患者是否已经从网络获取到了某些信息,可能具有“净化空气”的效果,让患者得以一开始就更舒服地讨论自己通过网络了解到的信息和顾虑。在这个框架内,医患双方的利益有望得到最大化。
文献索引:
1. Fava GA, Sonino N, Aron DC, et al. Clinical Interviewing: An Essential but Neglected Method of Medicine. Psychother Psychosom. 2024;93(2):94-99. doi: 10.1159/000536490.
2. Starcevic V. The Impact of Online Health Information Seeking on Patients, Clinicians, and Patient-Clinician Relationship. Psychother Psychosom. 2024;93(2):80-84. doi: 10.1159/000538149. Epub 2024 Mar 26. PMID: 385313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