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文详解：饮食对双相障碍患者病情的影响（下）| 文献述评
饮食习惯的改变逐渐被视为双相障碍的一个重要方面，反映了生物学风险和心理适应两个层面的问题。情绪化进食、暴食、痴迷健康食品等饮食失调行为，以及体象问题带来的困扰，在双相障碍患者中都很常见，导致生活质量下降和各种代谢问题。在罹患双相障碍的背景下，食物具有更深层次的意义，在情绪管理和身份认同的塑造中发挥着作用，应将其纳入综合治疗计划中。
1. 情绪化进食与心境发作
情绪性进食指一个人进食并非出于真正的饥饿，而是将食物作为应对负面情绪的一种方式。这一现象在双相障碍的低谷期尤为常见。约40%的患者报告称，自己有过情绪性暴饮暴食的发作，通常尤其渴求高糖和高脂肪的食物。这种行为与我们奖赏系统和应激系统的调节机制有关，包括多巴胺
信号传导和HPA轴的变化。相反，在躁狂或轻躁狂阶段，饮食习惯可能发生巨大的逆转，包括进食量减少、用餐时间不规律，以及对咖啡因、酒精或兴奋剂的依赖增加。这会打乱人体的自然节律和代谢管理方式。
神经影像学研究表明，双相障碍患者在遇到食物线索时，杏仁核和伏隔核的活动会增加，表明其奖赏处理方式发生了转变。瘦素、生长素释放肽和皮质醇等激素的失衡进一步解释了情绪波动与食欲控制之间的联系。双相障碍患者的情绪性进食也受到奖赏处理失调、应激敏感性和内感受意识改变的强烈影响，杏仁核和伏隔核对食物相关线索的反应性增强，表明在负面情感状态下存在适应不良的强化循环。此外，激素波动会导致饱腹感信号受损，增加对高热量食物的渴求。这些相互作用表明，情绪性进食是一种生物学脆弱性与情感不稳定交汇产生的心理应对机制。
2. 饮食模式紊乱
双相障碍与进食障碍之间的关联相当显著，后者在双相障碍患者中的终生患病率估计在10%-30%之间。暴食最常见，与冲动和情绪不稳密切相关。与仅患有双相障碍的人相比，同时患有双相障碍和暴食症的人往往抑郁发作更重，自杀倾向更常见，肥胖问题更突出。
健康食品痴迷症/神经性正食症（Orthorexia nervosa）通常指对所谓「健康」或「纯净」饮食的病态执念，近年来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尽管尚未被官方诊断手册正式认可，但这种正食特征在双相障碍患者中更为常见，尤其是那些表现出强迫行为和僵化思维的人群。这些行为看上去似乎有益，但最终却可能导致营养不良和社交退缩。
3. 食物的心理意义
食物不仅仅是身体的燃料，在双相障碍患者管理情绪和重塑自我认同方面也扮演着重要角色。研究表明，很多双相障碍患者试图通过特定的饮食仪式，在情绪起伏期间重新获得控制感或稳定性。他们对食物的选择往往反映了他们的情绪状态，以及他们看待自己和身体的方式。
文化影响也为饮食的心理意义增添了更多层面。例如，在地中海文化中，用餐不仅仅是吃饭的时间；它们作为社会锚点，培养归属感和关系中的稳定性——这些要素在情绪波动期间可能会失去平衡。除代谢层面的影响外，对于双相障碍患者而言，食物往往成为自我连贯性和情绪稳定性的象征性调节器。患者经常使用食物仪式来管理内心的混乱、减少不确定性，或在情绪波动期间重获连续感。这些行为可能反映了与依恋、身份认同和情绪调节相关的更深层过程，因为饮食习惯可以在情感不稳定时期充当临时锚点。证据还表明，双相障碍患者的进食紊乱模式与情绪失调和冲动性交织在一起，进一步强化了营养行为的心理学意义。
当膳食指导忽视了个人意义或文化习俗时，个人将更难坚持营养或治疗计划。
4. 体象感与自我认知
双相障碍患者存在肥胖的比例几乎是普通人群的两倍，可导致病耻感、低自尊及治疗依从性不佳。体重增加可能源于药物的使用，尤其是奥氮平和氯氮平等非典型抗精神病药，以及丙戊酸盐等心境稳定剂。体重指数大与认知损害和代谢障碍明确相关。值得注意的是，腹型肥胖已被证实与双相障碍患者暴力自杀未遂风险的增加有关，突显了代谢、心理和行为因素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5. 临床干预
精神科医生、心理治疗师和营养师的团队协作很重要。提供营养心理教育可以提高治疗依从性，并提升患者主动选择生活方式的意识。认知行为疗法和辩证行为疗法在抑制暴食行为和管理情绪失调方面作用很大。将正念疗法整合到双相障碍的治疗中，有望通过增强压力调节能力、改善内感受觉察、调节神经和激素通路增强情绪和代谢的复原力。将膳食咨询纳入精神科照护可以减少代谢问题并改善整体预后。
将营养学的原则引入精神心理治疗领域，正在成为双相障碍管理的一个重点。如前所述，饮食不仅在炎症和神经传导等生物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在认知、情绪和行为方面也举足轻重。这些方面对于双相障碍患者坚持治疗和实现长期康复至关重要。
1. 营养心理教育
营养心理教育旨在向患者传授饮食、药物和情绪管理之间的关系，是以生活方式为核心的双相障碍治疗的核心，已被证明可以有效增强患者的理解力、依从性和代谢健康。这些课程一般涵盖血糖控制、食物份量、抗炎食物的益处等主题。融合营养宣教和心理教育的团体干预往往能带来更好的体重管理效果，并有助于减少复发次数及改善整体功能。让家庭成员或照护者参与这一过程，可以使患者生活方式的改变更具可持续性，并有助于减少病耻感。
营养心理教育还发挥着重要的心理功能，包括帮助患者重新解读食物，不再仅仅将其视为心理安慰或情绪调节的来源，而是将其作为自我管理和疾病认知的要素。将营养教育与心理技能相结合的团体生活方式干预已展现出治疗潜力，如协助控制体重、稳定情绪和提升疾病意识。通过培养自我效能感，心理教育直接解决了诸如情绪性暴饮暴食等适应不良的应对模式，在双相障碍生物学和心理学之间架起了桥梁。
2. 整合进入心理治疗
饮食既可以是行为改变的目标，也是心理治疗中的一个重要方面。有学者对认知行为疗法（CBT）和辩证行为疗法（DBT）进行了改造，纳入了营养模块，以解决情绪化进食、冲动和自我照料等问题。这种整合使患者能够识别导致不健康饮食习惯的情绪诱因，并鼓励其发展更健康的应对策略。正念练习，包括正念饮食技巧，有望减少双相障碍患者的暴食行为，并提升对自己身体的觉察。这些方法可以提高患者对内部信号的敏感度，打破情绪困扰与食物摄入之间的自动化联结。心理动力学和人本主义疗法中，与食物相关的主题可以被视为身份认同、依恋关系和自我一致性的反映。这种视角可以促进患者的自主性和赋权，为以康复为导向的照护方法提供支持。
有必要将上述策略整合到双相障碍的心理治疗中——不仅将饮食视为生活方式的一个变量，更将其定位为预防复发和促进功能恢复必不可少的心理领域。
3. 动力与依从性
双相障碍管理的最大障碍之一在于，患者经常难以坚持药物和行为治疗。关注营养能显著提升患者的自我效能感和掌控感，成为理想的切入点，引导患者接受更复杂的治疗方案。当患者注意到，饮食调整真切改善了他们的能量水平、睡眠质量或情绪后，他们往往会更积极地参与治疗，并更好地坚持服药。将营养师引入精神科团队，意味着可以针对个人的饮食习惯、营养缺口和生活方式目标进行个体化评估。这种协作模式已被证明可以减少患者的代谢问题及提升整体生活质量。
双相障碍逐渐被视为一种影响多系统的复杂健康状况，涉及精神、代谢和生活方式因素之间错综复杂的相互作用。肥胖、代谢综合征、心血管疾病和睡眠问题等躯体问题在双相障碍患者中十分常见，导致疗效和转归更差。针对这些方面的生活方式改变是双相障碍药物治疗的重要补充。
1. 代谢综合征与肥胖
代谢综合征影响着近50%的双相障碍患者，这一比例是普通人群的2-3倍。代谢综合征的关键因素（向心性肥胖、胰岛素抵抗、血脂异常和高血压）与慢性低度炎症及认知功能衰退密切相关。此外，奥氮平和氯氮平等药物，以及丙戊酸盐等心境稳定剂，也会导致体重显著增加、胰岛素抵抗和代谢稳态紊乱。很多双相障碍患者难以维持健康的饮食习惯，对地中海饮食的依从性较低，而后者以其代谢保护和抗炎作用而闻名。采用富含ω-3脂肪酸、多酚和膳食纤维的抗炎饮食已被证明可以改善血脂水平并稳定情绪。结合饮食、运动和心理教育的生活方式改变可以促进代谢健康，助力减重，提升整体幸福感。
2. 睡眠与昼夜节律
在理解双相障碍的病理生理机制时，睡眠及昼夜节律的调节至关重要。不规律的睡眠-觉醒模式、失眠和嗜睡不仅仅是症状表现，还可能诱发双相障碍患者的心境发作。昼夜节律紊乱会破坏代谢和激素平衡，导致体重增加、胰岛素抵抗、神经炎症等问题。在稳定节律和减少复发方面，光照疗法、人际与社会节律疗法（IPSRT）及行为睡眠调节已展现出良好的效果。此外，色氨酸、镁和维生素D等营养素在支持褪黑素生成和昼夜节律调节方面也发挥着作用，凸显了营养、睡眠与情绪之间的重要联系。
3. 身体活动与久坐行为
体力活动不足是双相障碍患者中常见的问题，可导致更差的代谢和心理健康转归。规律进行有氧运动和阻力训练可显著改善抑郁症状、提升认知功能并增强心血管健康，同时有助于降低全身性炎症水平。此外，运动还能提高BDNF水平并促进神经可塑性，与针对相同脑部通路的营养策略高度契合。然而，尽管具备这些优势，很多双相患者面临疲乏、动力不足及药物副作用等障碍，影响其坚持运动的能力。为应对这些问题，制定循序渐进的个性化运动方案，并结合心理教育和营养指导，有助于确保这些健康习惯在长期内得以维持。
4. 物质使用与成瘾行为
物质使用障碍是最常见的双相障碍共病之一。酒精、尼古丁和兴奋剂等物质会加剧情绪波动、破坏睡眠并打破代谢平衡。最新研究表明，饮食质量可能会影响物质使用对氧化应激和炎症的作用方式。通过将营养支持（尤其是抗氧化和抗炎食物）纳入成瘾治疗中，我们或许能够降低复发风险，并促进认知功能的恢复。
双相障碍是一类复杂的、包含诸多层面的疾病，生物学、心理学和生活方式等因素在整个病程中存在动态的相互作用。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作为一种生物学影响因素和行为因素，饮食在维持心境稳定方面具有重要意义。我们的饮食能够影响神经炎症、氧化应激、神经传递以及昼夜节律，而这些因素都在双相障碍的病理生理机制中扮演着关键角色。将营养精神病学整合到传统治疗方法中，标志着向更全面的、以患者为中心的照护模式迈出了重要的一步。饮食选择，尤其是那些侧重于抗炎食物、地中海饮食、摄入充足ω-3脂肪酸及均衡微量营养素的选择，可以辅助药物治疗策略，并改善长期预后。
由于研究方法各异且缺乏标准化方案，将这些研究发现转化进入临床实践仍具有挑战性。精神科医生、心理医生、营养师需要共同努力，制定基于循证的指南和可推广的干预措施。研究者应致力于通过机制研究、纵向研究和个体化研究，深入了解饮食与情绪调节之间错综复杂的双向关系。通过将分子层面的洞见与数字化追踪及教育框架相结合，我们有望将营养精神病学从一种补充手段提升为精准心理健康的一个基本方面。最终，我们的目标是，通过采用整合性的、注重生活方式的模型，重塑双相障碍的治疗方式，实现患者赋权，并提升其身心健康水平。
2018-02-23
文献索引：Marano G, Boggio G, Abate F, et al. From Food to Mood: Psychological and Psychiatric Impact of Diet in Bipolar Disorder. Nutrients. 2025 Nov 27;17(23):3728. doi: 10.3390/nu17233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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