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迪1# 任奕2# 朱谦3 樊碧发3 华震 2 △

（1 北京医院疼痛中心 国家老年医学中心 中国医学科学院老年医学研究院，北京 100730；2 北京医院疼痛中心 国家老年医学中心 北京协和医学院 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 100730；3 中日友好医院疼痛科，北京 100029）

1. 调查对象

本研究为多中心横断面研究，为国家重点研发计划课题《老年神经病理性疼痛诊疗示范基地与培训推广体系建设》中的一部分。依据北京医院医学伦理委员会的意见，免除伦理审查。依托国家疼痛专业医疗质量控制中心（以下简称国家疼痛质控中心）开展。国家疼痛质控中心在全国范围内遴选哨点医院并发放调查问卷，覆盖全国不同地区，以提高调查数据的广泛性。问卷由接受调查医院疼痛科负责人根据科室实际情况进行填写。调研内容包括 2021 至2022 年间全国各省市哨点医院疼痛科建设基本情况和以带状疱疹相关性疼痛 (ZAP)，包括带状疱疹急性期和慢性期疼痛、TN、PDPN 为代表的 NP 诊疗情况。

2. 调查工具

本问卷由中华医学会疼痛学分会和中国医师协会疼痛科医师分会的专家团队联合制订。首先由课题研究人员参考国内外研究，初步确定核心调查内容，随后经专家团队讨论并制定初稿。问卷初稿在部分医院进行小范围试填，收集反馈意见，经专家委员会讨论和修订后定稿。问卷包括2部分：①疼痛科常见 NP 诊疗情况调查（接诊 NP 病人情况、NP 评估工具使用情况、NP 治疗手段使用情况）；②疼痛科建设基本情况调查（疼痛科医护情况、仪器设备使用情况、制度建设情况、教学科研情况）。

3. 调查方法

问卷完成时间为 2023年6月1日至2023年12月1日。国家疼痛质控中心向全国哨点医院统一发放电子问卷，由各医院疼痛科负责人填写。所有回收问卷均由研究团队进行审核和整理，筛除填写不完整、逻辑矛盾的问卷，以提高数据质量。数据录入采取双人独立录入的方式进行质量控制，以减少数据录入误差。

4. 统计学分析

所有收集到的各单位数据导出为 Excel 并整理后使用 R4.4.1 进行后续统计学分析。本研究对 NP诊疗量的地域差异分析依据中国国家统计局《东西中部和东北地区划分方法》对我国进行区域划分，以科学反映我国不同区域的社会经济发展状况。对定量数据进行正态性检验，符合正态分布者描述为均数 ± 标准差 ( x±SD)，不符合正态分布者描述为中位数（四分位间距）；分类指标描述为例数（百分比）。分类变量的组间比较采用卡方检验和 Fisher 精确检验，正态分布的连续变量组间比较采用t 检验，非正态分布的连续变量组间比较采用Wilcoxon 秩和检验，三组或以上的差异比较采用Kruskal-Wallis 秩和检验。为分析地区人口和经济因素与 NP 诊疗量之间关系，对正态分布的数据采用Pearson 相关分析，非正态分布数据采用 Spearman相关分析。P < 0.05 为差异有统计学意义。本研究所涉及NP 门诊量及住院病人数均为调查期间（2021年1月至2022年12月）2 年的年门诊量或住院病人数之和。用柱状图及表格展示 NP病人的地域分布，用饼状图、折线图、表格展现NP 诊疗情况。

1. 医院基本情况

本研究覆盖我国 27 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共145 家医院。共回收问卷 145 份，均为有效问卷，回收率 100%。包括东北地区 22 家（黑龙江省 6 家、吉林省 6 家、辽宁省 10 家），东部地区 46 家（北京市 4 家、天津市 3 家、河北省 4 家、上海市 5 家、江苏省 5 家、浙江省 8 家、福建省 3 家、山东省 8家、广东省 5 家、海南省 1 家），中部地区 44 家（河南省 6 家、湖北省 9 家、湖南省 17 家、江西省 6 家、山西省 6 家），西部地区 33 家（甘肃省 1 家、贵州省 1 家、广西壮族自治区 7 家、青海省 3 家、四川省 3 家、新疆维吾尔自治区 7 家、云南省 8 家、重庆市 1 家、内蒙古自治区 2 家）；三级医院 127 家，二级医院 18 家；综合类医院 136 家，中医类 5 家，专科类 4 家。

2. 疼痛科3种主要NP接诊现况

综合本研究纳入的 145 家医院，调查期间门诊病人中 ZAP、TN、PDPN 分别占比 71%、21%、8%（见图 1A）。住院病人中，ZAP、TN、PDPN 分别占比 69%、25%、6%（见图 1B）。

图1 调查期间3种NP病人人数及比例

 (A) 调查期间以 3 种主要 NP 为第一诊断的门诊病人人数和比例（人数，%）；(B) 调查期间以 3 种主要 NP 为第一诊断的住院病人人数和比例（人数，%）

（1）不同级别医院 NP 接诊情况：

调查期间三级医院 3 种 NP 门诊量总和中位数及各疾病的门诊量中位数均高于二级医院。同样调查期间三级医院3 种 NP 住院病人总和中位数及各疾病住院病人中位数均显著高于二级医院（见表 1）。

表1 调查期间不同级别医院 NP 接诊情况（中位数，四分位距）

（2）不同地区 NP 接诊情况：

调查期间 3 种NP 门诊量总和中位数在东部地区最高，其次是中部地区和西部地区，东北地区最少（见表 2）。其中北京市 NP 门诊量中位数最大（4128 人次），辽宁省门诊量中位数最小（91 人次），见图 2A。对于 ZAP，其门诊量的地区差异与整体保持一致。TN 和 PDPN 中部地区门诊量最多，其次为东部地区和西部地区，东北地区的门诊量最小。

图2 NP病人接诊量省份分布柱状图

 (A) 调查期间以 3 种主要 NP 为第一诊断的门诊病人省份分布图；(B) 调查期间以 3 种主要 NP 为第一诊断的住院病人省份分布图

表2  调查期间不同地区神经病理性疼痛接诊情况（中位数，四分位距）

调查期间3种 NP 住院病人总和中位数在中部地区最高，其次是东部地区、西部地区，东北地区最少（见表2）。其中北京市 NP 住院病人中位数最多（1303 人次），黑龙江省住院病人中位数最少（44 人次），见图2B。TN 住院病人数的地域差异与整体地域差异一致。ZAP 住院病人数由高到低依次是东部地区、中部地区、西部地区、东北地区。PDPN 住院病人数中部地区最多，西部地区病人数高于东部地区，东北地区最少。本研究分析地区人口、地区生产总值 (gross domestic product, GDP)、地区人均生产总值（人均GDP，数据来源于中国统计年鉴 2022）与 NP 接诊量之间关系（见表1），发现地区人口、地区GDP、地区人均 GDP 与 NP 门诊量 (r = 0.30，p = 0.000313) 和住院病人数量 (r = 0.28，p = 0.0005348) 之间均存在较弱正相关性。

3. 疼痛科 3 种 NP 病人的年龄分布

调查期间以 ZAP 为第一诊断的门诊就诊人次随着年龄的上涨呈现先升后降的趋势；60～75 岁组的门诊病人数量最大，而≥ 85 岁组的门诊病人数量最小。ZAP 住院病人的年龄分布趋势与门诊病人一致（见图3）。以 TN 及 PDPN 为第一诊断的门诊病人及住院病人中≥ 65 岁的就诊人次均高于 < 65 岁病人（见表3）。以 TN 为第一诊断的≥ 65 岁的住院病人比例较门诊病人更高。

图3 调查期间以 ZAP 为第一诊断病人年龄分布

表3 调查期间以 TN及 PDND 为第一诊断病人年龄分布 (n, %)

4. 开展 NP 评估及治疗情况

（1）NP 的评估：

在 NP 评估量表方面，使用频率由高到低为视觉模拟评分法 (VAS)/数字分级评分法 (NRS)(93%)、ID 疼痛量表 (ID-Pain) (68%)、焦虑筛查量表 (57%)、病人健康问卷抑郁量表-9 (PHQ-9) (45%)、神经病理性疼痛筛查量表 (DN4) (33%)、神经病理性疼痛量表 (NPQ) (19%)、LANSS 量表 (LANSS) (18%)、Pain DETECT量表 (PD-Q) (9%)。其中 ID-Pain 量表在东北地区应用较其他地区更低（见表 4）。

表4 调查期间不同地区 NP 评估量表应用情况 (n, %)

（2）NP 的治疗：

在 NP 治疗技术方面，应用频率由高到低的方法依次为神经阻滞治疗 (97%)、药物联合治疗 (96%)、脉冲射频治疗 (95%)、射频热凝治疗 (78%)、药物主导治疗 (72%)、周围神经刺激治疗 (72%)、脊髓电刺激治疗 (68%) 及其他治疗方法 (21%) 等。西部地区药物联合治疗的应用频率低于其他地区，东北地区脉冲射频治疗的应用频率低于其他地区（见表5）。

表5 调查期间不同地区 NP 治疗方法应用情况 (n, %)

本研究是一项横断面研究，主要调查不同地区不同级别医院疼痛科 3 种最常见 NP (ZAP、TN、PDPN) 的诊疗情况。本研究结果表明，老年组 3 种常见 NP 病人的人数均远高于中青年组，符合既往研究中多数引起神经病变疾病的发病率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加的现象，即 NP 在老年人群中更常见。本研究结果提示，ZAP 的发生率与年龄增长并非线性相关，60～75 岁年龄组就诊病人最多，与既往研究中亚太地区带状疱疹发病率最高的年龄段一致。随着年龄增长，老年病人免疫衰退，易感染带状疱疹病毒并进展为 PHN，临床应提高警惕并采取预防措施。TN 的发病率也随年龄增加，我国近年研究发现 TN 平均发病年龄在 65 岁左右，与本研究中门诊 TN 病人的年龄特征相符。在本研究中 TN 住院病人中≥ 65 岁的比例较门诊高，可能与老年病人合并症较多、需更多医疗资源有关。近期有研究报道，我国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患病率为34.86%，其中 PDPN 发生率为 57.2%，病人的中位年龄为 63 岁，与本研究中 PDPN 病人年龄分布一致。随着我国社会老龄化进程的发展，NP 病人数量及老年病人的比例可能进一步增加。因此，针对老年群体中 NP，应更加重视其预防与早期诊疗。预防措施包括普及带状疱疹疫苗接种，以减少 PHN的发生。此外，包括糖尿病病人的神经病变筛查和早期治疗，以及定期的疼痛管理教育，也能有效减轻老年群体中 NP 的疾病负担，提高生活质量。

本研究发现在三级医院疼痛科中 3 种 NP 的门诊量及住院病人数量均高于二级医院。这可能与NP 病人更倾向于选择高级别医院就诊有关。本研究发现 NP 的接诊量在不同地域之间并不均衡，且NP 接诊量与地区人口、地区 GDP 和地区人均 GDP正相关，更大的人口基数和更发达的经济可能带来更大的病人基数和更好的医疗资源。ZAP 门诊量的地域分布趋势与 3 种 NP 总体门诊量相同，在东部地区最多，本研究中 ZAP 病人占比最大，对整体结果影响最大。TN 和 PDPN 在中部地区的门诊量最大，提示中部地区医务人员应该更加重视 TN 和PDPN，但本研究结果是否与 TN 和 PDPN 在中部地区的发生率有关仍需进一步研究。在住院病人中3 种 NP 总和及 TN 和 PDPN 中均是中部地区数量最多，这可能与中部地区医院疼痛科床位数在 4 个地区中最多有关。既往研究表明，我国优质医疗资源分布呈现“东部高、中部较高、西部低”的特征。本研究中不同地域的 NP 接诊量与当地的医疗资源分配情况基本相符，表明医疗资源相对匮乏的地区，NP 的诊疗需求尚未得到充分满足。亟需采取一系列措施以弥补这一地区性医疗资源分配的不均衡，并更好地满足广大 NP 病人的诊疗需求。具体而言，偏远地区和基层医疗机构可通过完善远程医疗服务打破地域限制，提升这些地区的NP诊疗能力。此外，定期为医务人员提供 NP 相关诊疗培训，将有助于提升基层医师的诊疗水平。成功实现这些措施的关键在于远程医疗平台、NP 培训平台的建设与有效实施。同时，政府和社会各界的支持对于推动这些措施的落实至关重要。

及时的诊断、准确的评估和有效的治疗对 NP病人十分重要。本研究在 NP 评估量表的选择上无明显地域差异。最常应用的量表是 VAS/NRS，而NP 特异性筛查量表应用较少。目前对于 NP 的评估更侧重于疼痛强度，而非 NP 的特征和临床表现，这可能会导致 NP 病人的筛查和评估不充分、不全面。根据《神经病理性疼痛评估与管理中国指南（2024 版）》，其推荐使用 DN4 量表、LANSS量 表、PD-Q 量 表、NPQ 量 表、ID-Pain 量表进行NP 评估；VAS、NRS、语言分级评分法 (VRS) 可单维度的评估疼痛强度，简单易行；同时也可辅助应用简明疼痛评估量表 (BPI) 和麦吉尔疼痛问卷 (MPQ) 进行多维度疼痛评估，全面了解疾病对病人的影响。指南推荐的 5 种 NP 评估量表均简明易行，可由病人或工作人员完成，已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广泛应用于日常实践和临床研究。各医院可参考指南推荐，提高 NP 特异性量表的使用，进一步规范评估流程。此外，在本研究中应用焦虑筛查量表和抑郁筛查量表的医院仅半数左右。焦虑抑郁障碍与 NP 病人的疼痛程度呈正相关，心理干预治疗或抗抑郁治疗可有效缓解疼痛。目前我国疼痛科需要对 NP 病人焦虑、抑郁障碍给予更多重视。正确评估和及时干预可能对NP 的身心治疗有所帮助。

本研究发现药物治疗仍是我国不同地区首选治疗方法。有荟萃分析表明，大部分药物对不同病因的 NP 有相似的疗效，故目前大多数学术机构倾向于针对总体 NP 发布用药的推荐意见。根据国际疼痛学会神经病理性疼痛特别兴趣小组 (NeuPSIG)最新的国际循证医学推荐意见，一线用药包括三环类抗抑郁药、加巴喷丁、度洛西汀等。然而有研究指出传统的 NP 治疗药物仅对 30%～40% 的 NP病人有足够的效果；且药物治疗只能减轻症状，而不能去除致病因素。因此，优化 NP 管理的创新策略尤为重要，包括合理联合用药、药物重定位、神经刺激技术以及个体化疼痛管理。近年针对 NP 的机制研究、靶向治疗、物理或手术治疗成为研究热点。本研究结果显示药物联合治疗的使用率高于药物主导治疗，符合 NP 治疗的发展方向。法国的 NP 治疗指南中推荐经皮神经电刺激作为一线治疗，推荐初级运动皮质的重复经颅磁刺激及脊髓电刺激作为三线治疗，并推荐脉冲射频治疗用于PHN。脉冲射频和脊髓电刺激治疗已在我国大部分地区普及。尽管我国已有大量研究关注 NP 的非药物治疗，但缺乏对现有证据的整合，尤其在神经阻滞、射频热凝和周围神经刺激的疗效方面仍缺乏足够的循证依据。尽管神经阻滞治疗与周围神经刺激治疗在本研究中应用频率较高，但其应用主要基于疼痛科医师的临床经验，因此仍需高质量研究为目前的 NP 治疗方案提供循证依据。同时，本研究还发现经济相对落后地区更倾向于传统药物治疗，新型物理治疗手段应用较少。总体而言，目前 NP的治疗仍以药物治疗为基石，但各种物理、手术治疗及个体化治疗将成为发展方向。

本研究存在的局限性。首先，由于多种原因限制，本研究依托于国家疼痛质控中心和疼痛科专科医联体进行调查对象的选择，而非在全国范围内进行抽样。这导致了研究对象选择的偏倚，使本研究的调查对象选择不能完全代表全国所有医疗机构的疼痛科。其次，数据分析方法有一定的局限性，如 NP 接诊量的数据以省为单位进行统计分析，这些数据可能受到各地区接受调查的医院数量及其规模的影响，导致结果的准确性和全面性受到制约。为了尽量减少这一偏差，在分析 NP 诊疗情况时，本研究以四大经济区域划分进行比较，同时用中位数而非总和呈现数据，但仍不能完全排除地区差异对结果的潜在影响。第三，问卷设计方面存在一定局限性。受问卷篇幅的限制，未能涵盖所有种类的NP，以及未能明确每种治疗方法开展的具体情况。在我国中西医结合治疗 NP 也具有重要临床价值，但本问卷设计之初主要参考了国际 NP 诊疗指南，导致本研究缺乏中国传统医学疗法相关结果。因此，各治疗方案尤其是中西医联合治疗针对不同 NP 的具体效果和使用频率可能未得到充分展示。

综上所述，本研究通过全面调查中国不同地区疼痛科 NP 的诊疗现状，填补了相关领域的研究空白，为初步了解不同经济水平地区的 NP 诊疗差异提供了依据。老年群体及经济落后地区的 NP 病人应得到更多的重视。针对老年病人普及带状疱疹疫苗、糖尿病相关神经病变的筛查及慢性疼痛相关知识的科普宣教十分必要。针对医疗资源相对匮乏区域，亟需采取针对性的支持措施，如加强远程医疗服务、推动基层诊疗机构的 NP 诊疗能力提升。临床上应根据指南对 NP 进行规范化评估，同时更加重视 NP 病人焦虑抑郁的评估与管理。在 NP 治疗方面，以药物为基础的多模式治疗可能是未来的发展方向。期待未来针对特定人群（如基层医院或老年病人）的研究，进一步探讨特定区域的 NP 诊疗需求，以及更多针对 NP 评估工具和治疗方法的高质量临床研究的出现，以促进我国 NP 诊疗水平的进步。

信源：王晓迪  任 奕  朱 谦  樊碧发  华 震.我国疼痛科神经病理性疼痛诊疗现状初步调查：一项基于问卷的横断面研究[J].中国疼痛医学杂志,2026,32(1):55~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