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A 2026 | 精神科的「慢性化」:当用药无法改善精神健康

来源: 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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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5月16日至20日,2026年美国精神医学学会(APA)年会于美国旧金山召开。5月19日,来自美国Austen Riggs Center的David Mintz与Samar Habl发表了题为《精神科的慢性化:当用药无法改善精神健康》(Psychiatric Chronification: When the Patient's Use of Medications Does Not Promote Mental Health)的专题演讲。


Sir William Osler博士曾指出:「接受药物治疗的人必须康复两次,一次是从疾病中康复,另一次是从药物中康复。」David Mintz与Samar Habl的讲题聚焦于精神科临床中一个严肃但经常被忽视的现象:药物在某些情况下非但不能缓解患者的病情,反而与病程迁延和症状持续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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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核心概念


1. 概念界定


在精神医学的语境下,有必要区分「慢性」(Chronic)与「慢性化」(Chronification)这两个不同的概念:


  • 慢性:指疾病本身所固有的持续性的特质。


  • 慢性化:指疾病演变为迁延不愈、致人衰弱、显著损害功能和生活质量,从而导致个体持续需要治疗的过程。


「慢性化」这一现象包含两个维度:


  • 症状的「慢性化」:症状本身的迁延与固定。


  • 患者身份的「慢性化」:患者在心理与社会层面完全进入并固化在「病人」的角色中。


神经科学领域同样存在慢性化的概念,如「头痛慢性化」「疼痛慢性化」。对于精神科而言,Mieville指出:「慢性化的出现离不开包括医生在内的治疗者的参与——大家以一种隐蔽的心理性错误,甚至某种默契性的共谋,维系了患者持续的患病状态。」


2. 临床与社会背景


医源性问题逐渐上升为临床高度关注的课题。当前精神科药物的使用存在以下普遍趋势与隐忧:


  • 过度使用;


  • 将「生活问题」错误地视为「疾病问题」,并给予药物治疗,而这些生活问题原本在心理社会层面上能够得到更好的解决;


  • 治疗周期被延长,超出了治疗所需的必要期限;


  • 临床使用有悖治疗目标(countertherapeutic)。


基于此,精神医学在保持精神科医生与患者自主权的同时,治疗必须建立在医学伦理和治疗关系的基础之上。深思熟虑的减药(deprescribing)应被视为精神科核心专业知识的重要组成部分。


二、慢性化机制:心理与人际层面

尽管生物医学机制(如被误认为疾病进展的药物副作用等)同样参与了慢性化的过程,但本次报告的核心焦点在于以下因素的共同作用:


1. 药物治疗所导致的难治性


精神科临床通常将难治性归咎于疾病对药物不敏感。然而,Mintz与Belnap的研究提出了另一种维度,即「药物治疗所导致的难治性」。此时,患者表现出对药物的渴望,并报告药物有效,但药物在无意识中被调转了方向,服务于治疗之外的目的,从而推进了慢性化病程。具体心理机制包括:


  • 削弱主体性:药物治疗将所有的权威与控制权都让渡给了医生,使患者感到自身无能,剥夺了患者的主观能动性。


  • 压制健康情感:药物压制了那些令人不快但正常健康的情感,使患者失去了利用情感理解自我的机会。


  • 损害情感能力:长期大量使用药物会导致患者出现情感能力退化(Emotional de-skilling),损害患者识别、使用、管理自身情感的能力。


  • 服务于防御功能:药物被用于回避主体性、责任感或内疚感。医生有时也会通过药物处理,强化「这里只是症状,而非情感体验」的框架。


  • 替代健康或人际关系:当外部环境被患者体验为不可靠或危险时,药物因其具有可靠性和可预测性,开始替代原始客体或人际关系。患者的内心陷入「失望-撤回」的恶性循环,药物甚至变成了比健康本身更重要的替代性依附对象(Fetish Object)。


2. 治疗者的角色


医生的治疗方法有时同样会引发难治性。医生缺乏整合能力(integrative capacity)或防御性地使用药物时,可能会加剧慢性化进程。过度强调生物医学还原论迎合了防御性的医疗化趋势,从而削弱了患者的能动性,忽视并否定了患者的内在资源。


三、个案解析:Justin的慢性化历程

为展示上述机制在现实临床中的运作方式,本次报告详细分析了一例18岁患者Justin的完整个案:


1. 基本资料


  • 基本情况:Justin,18岁。


  • 主诉:「我想学会更好地控制自己。」


  • 就诊诱因:与父亲发生了严重的肢体冲突,导致双方受伤。


  • 婴儿期:易激惹,难以安抚。


  • 3岁:被诊断为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中枢兴奋剂治疗最初有效,但随后诱发了严重的易激惹。


  • 7岁:被一位全国知名专家诊断为双相障碍,随后使用苯二氮䓬类药物和抗抑郁药,但这些药物反而加重了愤怒。此后不断增加心境稳定剂和抗精神病药的剂量,但患者仍极易暴怒,情绪高度不稳。


  • 发育与社会功能:5岁时测智商135左右,但存在书写障碍和眼部集合功能不足(进而影响阅读能力),社会适应困难。


2. 家庭动力学与防御机制


Justin的病程与其家庭内部的互动结构有着密切的联结:


【家庭背景】


Justin的父亲是一位拥有全国声望的性格强势的医生。父亲的长兄(即Justin的祖伯父)曾深受精神心理问题困扰。Justin的祖父母当年的婚姻被视为完美典范,但本质上属于高度共依关系,「就像一个人一样」,只要女方完全顺从男方,男方就能保持高兴。


【家庭动力学冲突的重现】


Justin的父亲在自己的婚姻中复制了这种强势与顺从的模式。同时,由于其母亲(Justin的祖母)当年认为必须「多爱生病的孩子一点儿」,父亲发誓要在自己的家庭里为另一个儿子纠正这种被忽视的体验。这导致Justin与父亲之间存在强烈的冲突。Justin的行为给父母的婚姻带来了巨大压力,甚至导致父母双方均出现了婚外情。在这段家庭关系中,母亲认为自己有义务站在丈夫一边。


【身份固化与投影】


Justin与弟弟之间长期存在敌对关系。Justin感到自己相比于弟弟总是受到指责和冷落,甚至被家人视为导致弟弟患上焦虑障碍的罪魁祸首。父亲无法面对和处理自身作为父亲的不称职所带来的羞耻感, 迫切需要将整个家庭系统的病理状态「局限化」在Justin一个人身上,并在心理上将Justin与自己当年那个患病的哥哥重合。


【药物对家庭防御的维持】


药物在该家庭系统中提供了一种特定的动力,使Justin的情绪爆发彻底失去了原本的含义。每当Justin感到愤怒并试图表达时,家人便会抛出一句质问:「你吃药了吗?」这种做法将Justin发育过程中合理的愤怒完全病理化并加以贬损。面对这种长期的否定与无效化,Justin陷入了双输的境地:要么变得更加愤怒以反抗这种无效化(这进一步向家人证明了自己「疯了」),要么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生病的、坏的孩子」这一角色以平息家庭冲突。这导致他内化了巨大的「糟糕感」和「不配被爱感」。


3. 转诊表现与直接的药源性损害


Justin初次转诊至讲者所在的Austen Riggs Center时,表现为严重的嗜睡、注意力涣散、情感极不成熟及共济失调。


当时使用的药物方案为丙戊酸 1,250mg/天,联合氯氮平 350 mg/天。


临床评估证实,患者当时已处于高氨血症脑病诱发的谵妄状态中。他的思维表现得极其具体且幼稚(仅相当于9-12岁儿童的心理水平)。在整个童年时期,长期大剂量使用镇静类精神药物给他带来了严重的认知抑制——他的智商从5岁时的135分左右,到18岁时下降了将近50分。即使在随后停用丙戊酸、脑病消退之后,这种长年用药造成的认知损害依然存在。


4. 情感能力的受损与恢复


由于氯氮平的强镇静作用,Justin长期处于慢性嗜睡状态,但他同时对「没有药物」感到极度的恐惧和焦虑。


  • 第一次减药尝试:家人将其药物减量期间的表现判定为「躁狂」发作,导致尝试失败。


  • 第二次减药尝试:医疗团队花费了长达6个月的时间进行铺垫,才让Justin同意再次进行药物减量。在每次减量的最初1-2天里, 他都会主观报告「感到躁狂」。


5. 治疗转机


通过逐步学习去面对、适应和耐受那些随着减药而重新苏醒的情感与生命力,Justin终于在断药后明白,自己当初并不是「躁狂」,而是内心积压了无法宣泄的「暴怒」。


当他开始能够利用这些情感,并对自己的行为承担更多主体责任时,他在未使用任何心境稳定剂的情况下保持精神状况稳定长达1年。


四、药物作为心理防御机制的分类

讲者将药物在个体心理层面所扮演的防御角色进行了学术分类:


1. 对医疗权威的服从


药物的使用经常会激活患者退行性的被照顾需求,渴望自己能有一个全能的照料者。患者将自身所有的权利和责任都让渡给医生,成为一个完全被动的「好患者」。他们对治疗结果不承担任何主体责任,也不认为自己有任何效能,仅仅是坐在那里「等待被药物治愈」。


2. 「化妆式用药」与防御性医疗化


药物有时被用作对现实局限性或正常生命困境的一种否定。讲座引入了「化妆式用药」(Cosmedication)的概念。例如,在那些难以面对自身平凡和局限性的自恋特质患者中,临床常出现过度使用中枢兴奋剂的现象。这种现象在「每个孩子都被要求持续超越他人」的极端竞争性校园环境,或者要求员工真正付出「110%努力」的企业职场环境中尤为常见。


3. 药物作为「不精确的解释」


分裂防御(Splitting defenses):患者极易抓住生物医学的纯病理编码来服务于自身的心理防御,认为「那些自我不协调的情感不是我的一部分,而是我的大脑生病了,因此我不需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这会带来一种表面的、防御性的「积极」药物反应,让患者在服药后自感迅速「好转」。


隐性的负性治疗反应(Silent negative therapeutic reaction)与自虐式防御(Masochistic defenses):在某些特定个体中,药物成为了惩罚自身需求的工具,被视为自身无可救药或存在先天缺陷的象征,变成了他们生命中背负的进一步自虐性负担。


五、精神动力学药物治疗的技术路径

针对精神科慢性化与药物引发的难治性,Samar Habl博士阐述了具体的技术路径与干预策略:


1. 敏锐地识别慢性化指征


精神科医生应对以下临床征象保持高度的临床警惕;这些征象往往提示慢性化病程的进展:


  • 多药联用;


  • 长期高频率使用具有镇静或诱发情感迟钝作用的药物;


  • 症状在表面上得到了控制,但患者「丧失了所有的情感体验」,或社会功能完全停滞,未能服务于个体原本应有的成长与发育需求;


  • 患者对药物产生了病理性的依附;


  • 医生在治疗过程中自身也感到强烈的不安、内疚、羞耻、愤怒,或陷入莫名其妙的挫败与迷惑中。


2. 避免「身心分离」


临床医生必须摒弃生物医学还原论,避免将躯体与心理割裂开来。长期以来的学术研究基础早已证实,人类的脑神经网络在生物学和物理学层面上,都深深地打上了有意识和无意识情感经验的烙印。在面对生物学因素的确凿性时,医生应注意区分治疗带给患者的是「希望感」还是「绝望感」,充分考虑药物在非生物学层面的效应(如药物被赋予的心理含义及其对大脑的间接影响),并主动承认药物的客观局限性。


3. 审慎处理反移情


Mieville曾指出:「有相当一部分精神科慢性患者被安置、沐浴、服药,在清洁、受控、无味、无色的环境中安稳度日;你甚至可以将他们与那些同样过着消毒般生活的治疗者相互置换。」医生的岗位职责常让我们对慢性化问题视而不见;换言之,慢性化本身往往正是由于医生停止了提问、停止了思考而开始的。


因此,精神科医生必须在临床处方实践中不断进行自我反思:「我为什么要开这个处方?我是在为谁开这个处方?」不合理的处方行为可能源自患者的退行,家庭的防御,或医生自身应对挫败感的防御。医生需要去容纳、代谢并利用反移情经验来指导治疗,在开药前为自己留出思考的空间,必要时寻求同行督导,并勇敢地与患者谈论彼此之间正在涌现的临床关系状态。


4. 动力学个案概念化


首次面诊时,医生就应吸引患者关注其成长发育轴线,兼顾症状与心理含义。纯粹的生物医学框架对症状足够关注,却极易干扰患者的成长、学习和功能扩展。我们必须明确:我们正在治疗的人是谁?他们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他们采用了何种防御策略来存活?其早期人际关系的性质是什么(用以预测因既往期待驱使的病理性重复)?他们当前面临的挑战,以及塑造了症状谱系的易感性,又分别是什么?


Justin个案的动力学发展脉络可以完整梳理为以下闭环结构:


  • 家庭系统压力:父亲因自身羞耻感与历史包袱,迫切需要让家庭的病态「局限化」。


  • 投影与身份固化:Justin被指责并固化为「生病的、坏的孩子」,合理的愤怒被家人用「你吃药了吗」进行无效化否定。


  • 医源性迎合:医生面临治疗压力,缺乏整合能力,给予了过度的多药联合治疗。


  • 药源性损害:高剂量镇静与高氨血症脑病导致认知抑制,智商大幅下降。


  • 功能慢性化:情感能力退化,患者丧失管理情感的能力,同时对药物产生病理性依恋,深陷精神科的慢性化泥淖。


虽然减药对于减轻其脑部的药源性损害、厘清「生活问题」与「疾病问题」至关重要,但由于这一链条深度捆绑了家庭的防御需求,临床减药往往会遭遇来自患者和家庭的强烈抵抗。


5. 探查用药动机与构建治疗联盟


调整治疗方案前,必须详细评估患者为什么使用这些药物,探索其与药物的深层关系,并评估其情感能力(如识别、使用和管理情感的能力)。临床一旦发现药物被用来否认现实局限时,应积极切入开展工作。


干预阶段,可借鉴Bordin(1979年)提出的「跨理论三部曲模型」来构建牢固的治疗联盟,将其作为促使患者重新审视和评估自己与药物治疗关系的支点:


  • 目标(Goal):共同识别并确立长期与短期的共享目标,而绝不仅仅局限于症状的表面缓解。


  • 任务(Task):明确双方的临床任务,并专注于自身角色应承担的责任。


  • 纽带(Bond):发展出深厚的依恋、连接与信任。


6. 系统开展减药的五大原则


临床启动减药时,精神科医生需严格遵循以下五大实践要点:


  • 考虑反移情:评估反移情是否参与了促使自己产生减药冲动的过程。


  • 明确减药是一个过程:它绝非一蹴而就的撤药,而是需要循序渐进地观察与调整。


  • 密切关注患者的处境:时刻留意患者当前的生活环境、家庭动力学的波动与外部支持系统的变化。


  • 关注患者的学习与主体性:在减药过程中帮助患者重新习得情感管理能力,将自我掌控权交还给患者。


  • 坚守专业完整性:在面对患者、家庭或体制的各方压力时,必须保持客观理性的专业临床判断。


结语

当常规精神科药物治疗未能带来预期的康复,反而导致患者功能停滞时,临床不应剥夺症状原有的心理意义,而应超越单一的生物医学还原论,通过引入精神动力学药物治疗学的评估框架,识别药物背后的个体与家庭防御机制,审慎、系统地处理医源性慢性化问题,方可真正帮助这些患者走出疾病与药物的双重困境。




信源:Psychiatric Chronification: When the Patient's Use of Medications Does Not Promote Mental Health. 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 (APA) 2026 Annual Mee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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