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研献策 | 方文峰教授团队：EGFR耐药源头新突破，TROP2‑ADC联合策略清除DTP耐药细胞潜力突出
表皮生长因子受体酪氨酸激酶抑制剂（EGFR-TKI）是EGFR突变晚期非小细胞肺癌
（NSCLC）的一线标准治疗，可显著延长患者生存，但获得性耐药几乎不可避免，且耐药克隆异质性强，后线治疗选择十分有限。近年来，药物耐受持久细胞（DTP）被证实为耐药的“源头种子”，这类细胞通过非遗传机制进入休眠状态，躲避TKI杀伤，进而演化为稳定耐药克隆，然而目前全球尚无针对DTP的获批疗法。近期，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方文峰教授团队在《Cancer Cell》（IF=56.1）上发表了一项转化研究，揭示了EGFR-TKI通过MAPK-c-Myc轴可逆上调TROP2、维持DTP存活的耐药机制，并首创“诱导-标记-清除”联合干预策略。为深入解读这项突破性成果，医脉通特邀方文峰教授进行精彩点评，从研究者的视角剖析该策略的机制创新、临床转化价值及未来应用前景。
核心要点
EGFR-TKI可通过解除c-Myc的转录抑制，促使药物耐受持久细胞（DTPCs）上调TROP2表达。
TROP2表达上调能够维持药物耐受持久细胞存活，且该表达变化随细胞耐受休眠状态呈可逆性改变。
采用TROP2靶向抗体药物偶联物（TROP2-ADC）作用于TROP2靶点，可抑制药物耐受持久细胞、延缓肿瘤复发。
EGFR-TKI联合TROP2-ADC方案，在EGFR突变非小细胞肺癌（NSCLC）中展现出可观的抗肿瘤疗效。
研究方法
研究通过全面的细胞与分子分析，结合EGFR突变人NSCLC细胞系H1975和PC9、患者来源异种移植（PDX）、细胞来源异种移植（CDX）及肺癌患者来源类器官（LCO）等模型，探索TROP2在EGFR-TKI诱导的DTP细胞中的作用，并整合了单细胞RNA测序与肿瘤活检组织的免疫组化数据；为评估联合疗法的临床潜力，同步开展了一项多中心、开放标签的II期临床试验，纳入既往未经全身治疗、携带EGFR 19外显子缺失或L858R突变、ECOG评分0~1且具有可测量病灶的局部晚期或转移性NSCLC患者，排除活动性CNS转移、严重心肺疾病及需全身性皮质类固醇治疗的间质性肺病等，给予芦康沙妥珠单抗（3 mg/kg、4 mg/kg或5 mg/kg，每2周一次）联合奥希替尼（80 mg每日一次）的非随机治疗，4周为一个周期，持续至疾病进展、不可接受的毒性或研究者判断无进一步获益，主要终点为研究者按RECIST 1.1评估的客观缓解率及CTCAE 5.0评估的不良事件，次要终点包括疾病控制率、缓解持续时间、无进展生存期和总生存期。
研究结果
TROP2在EGFR-TKI诱导的DTP细胞中一致性上调
通过整合多种EGFR突变NSCLC细胞系的DTP模型、厄洛替尼治疗的PDX模型转录组数据，TROP2（由TACSTD2基因编码）被确定为最显著且持续上调的候选膜蛋白。Western blot进一步证实了DTP细胞中TROP2蛋白水平的显著上调。
图1 TROP2在EGFR-TKI诱导的DTP状态中的蓄积
TROP2上调与DTP状态的瞬时和可逆性关联
在奥希替尼诱导的DTP细胞中，TROP2表达升高；奥希替尼撤回后，细胞重新获得药物敏感性，TROP2表达亦恢复至基线水平，证实TROP2上调与DTP状态呈瞬时和可逆性关联。体内CDX模型同样观察到DTP状态下肿瘤TROP2的显著上调。
图2 TROP2在EGFR-TKI诱导的DTP状态中的瞬时和可逆性上调
EGFR-TKI通过c-Myc介导的转录去抑制诱导TROP2上调
机制研究显示，c-Myc是TROP2的直接转录抑制因子。奥希替尼通过抑制EGFR/MEK/MAPK通路，降低了c-Myc水平及其在TROP2启动子区的结合，从而解除对TROP2的转录抑制，导致TROP2表达上调。
图3 c-Myc是EGFR-TKI压力下TROP2上调的关键因子
图4 c-Myc作为EGFR-MAPK信号通路下游TROP2的转录抑制因子
TROP2升高促进EGFR-TKI耐受
功能实验表明，TROP2过表达可促进DTP细胞形成并保护细胞免受奥希替尼诱导的凋亡，而敲低TROP2则使细胞对TKI治疗更敏感。体内模型中，TROP2过表达肿瘤的小鼠生存期显著缩短，肿瘤复发更快，证实TROP2是促进EGFR-TKI耐受的重要因子。
图5 TROP2升高促进对EGFR抑制的耐受
TROP2-ADC联合EGFR-TKI抑制DTP形成并延缓肿瘤复发
芦康沙妥珠单抗对奥希替尼耐受细胞表现出显著疗效。在细胞系和多种EGFR突变患者来源类器官模型中，芦康沙妥珠单抗联合奥希替尼较任一单药均显著增强抗肿瘤活性，抑制DTP形成。体内CDX模型显示，联合治疗诱导了显著的肿瘤消退，并显著延迟了治疗撤回后的肿瘤复发。敲除TROP2后联合治疗的获益减弱，提示该作用至少部分依赖于TROP2表达。
图6 TROP2-ADC联合EGFR-TKI在临床前模型中抑制DTP形成并延缓肿瘤复发
临床验证与初步疗效
单细胞RNA测序及免疫组化分析证实，EGFR-TKI治疗后残留病灶的恶性上皮细胞中TROP2显著升高。
同步开展Ⅱ期多中心开放标签临床试验，探索芦康沙妥珠单抗联合奥希替尼一线治疗初治EGFR突变晚期NSCLC；入组携带EGFR 19del/L858R突变、无既往全身治疗史的患者，非随机分组给予梯度剂量芦康沙妥珠单抗联合标准剂量奥希替尼；主要终点为RECIST v1.1标准下的ORR与不良事件（AE）特征。
在II期临床试验中，共67例初治晚期EGFR突变NSCLC患者接受了芦康沙妥珠单抗联合奥希替尼治疗。截至2025年5月21日，ORR为73.1%（49/67；95% CI，60.9-83.2），疾病控制率（DCR）达97.0%（65/67；95% CI，89.6-99.6）。中位无进展生存期（PFS）尚未达到，其中3 mg/kg队列的18个月PFS率为69.7%，4 mg/kg队列为87.5%。安全性方面，53.7%的患者报告了3-5级治疗相关AE，最常见（≥10%）的为中性粒细胞计数减少（32.8%）、白细胞计数减少（13.4%）和口腔炎（11.9%）。因AE导致芦康沙妥珠单抗剂量减少和永久停用的患者比例分别为26.9%和9.0%，未出现治疗相关死亡。该联合方案显示出可耐受的安全性，未观察到新的安全信号。
图7 TROP2在EGFR突变NSCLC患者中的上调及联合治疗的初步临床疗效
研究结论
总体而言，这项研究为“ADC联合TKI”一线治疗EGFR突变NSCLC提供了从分子机制到初步临床证据的完整链条，DTP不再是理论上存在却无计可施的“耐药种子”，而是有了明确的干预路径。如果后续III期研究得以验证，该策略有望重塑EGFR突变NSCLC的一线治疗格局。
EGFR-TKI的获得性耐药是制约EGFR突变NSCLC患者长期生存的核心瓶颈。尽管第三代TKI奥希替尼显著改善了一线治疗获益，但耐药克隆的高度异质性使得后线治疗选择极为有限。近年来，DTP被证实为获得性耐药的“种子源头”——这类细胞通过非遗传适应性机制进入缓慢增殖状态，在TKI压力下存活，并最终演化为稳定耐药克隆。然而，全球范围内尚无针对DTP的获批疗法，如何清除这一耐药“蓄水池”是领域内亟待突破的关键科学问题。
本研究正是从这一临床痛点出发，系统探寻DTP细胞表面可靶向的脆弱点。通过整合多层级模型——包括EGFR突变细胞系DTP模型、PDX模型及公共转录组数据库，我们锁定TROP2为DTP状态中持续且一致性上调最为显著的膜蛋白。令人关注的是，TROP2的上调与DTP状态呈瞬时可逆关联：TKI撤回后，TROP2表达恢复至基线水平，细胞亦重新获得药物敏感性。这一动态特征提示，TROP2不仅是DTP状态的分子标签，更是一个可动态追踪的治疗窗口。
在机制层面，我们发现了一条此前未被报道的调控轴：EGFR-TKI通过抑制MAPK通路，促进c-Myc蛋白降解，从而解除其对TROP2基因的转录抑制。这一发现揭示了c-Myc作为TROP2转录抑制因子的非经典功能，也解释了为何TKI治疗在抑制肿瘤克隆增殖的同时，反而“被动”地在残余DTP细胞表面暴露了一个治疗靶点。
传统DTP干预策略主要聚焦于直接抑制细胞内生存通路（如FGFR、AXL等），但易引发补偿性耐药或on-target毒性。研究提出了“诱导-标记-清除”的联合干预策略——利用奥希替尼诱导TROP2上调，再通过TROP2-ADC定向清除DTP细胞。该模式区别于直接抑制细胞内生存通路（如FGFR、AXL等）的传统思路，有望规避补偿性耐药与on-target毒性，为耐药干预提供了新的范式。
临床前研究为该策略提供了系统性证据：在细胞系、LCOs、CDX及PDX模型中，芦康沙妥珠单抗联合奥希替尼显著抑制DTP形成、延缓肿瘤复发，且该作用至少部分依赖于TROP2表达。尤为重要的是，我们同步开展的II期临床试验初步结果显示，芦康沙妥珠单抗联合奥希替尼在初治EGFR突变晚期NSCLC患者中ORR达73.1%，DCR达97.0%，中位PFS尚未达到，3 mg/kg剂量组的18个月PFS率为69.7%。安全性方面，整体特征与单药已知谱一致，未观察到新的安全性信号，最常见的≥3级TRAEs为中性粒细胞减少、白细胞减少及口腔炎，总体可控。这些临床数据与临床前机制发现高度一致，从多个维度验证了该策略的可行性。
当然，TROP2表达水平是否可作为预测联合疗法疗效的伴随诊断标志物，仍需前瞻性大样本动态监测验证；当前单臂II期研究的样本量有限，长期OS获益尚待确认；联合方案相较标准奥希替尼单药或其他联合策略是否具有优越性，仍需头对头随机对照试验给出答案。目前，一项III期随机对照研究（NCT06670196）正在积极推进中，计划比较芦康沙妥珠单抗联合奥希替尼与奥希替尼单药一线治疗的疗效与安全性，有望为该策略提供更高等级的循证医学证据。
从机制解析到临床验证，这项研究确立了TROP2作为DTP细胞可靶向脆弱点的地位，也为“ADC+TKI”联合模式在EGFR突变NSCLC一线治疗中的应用开辟了新方向。希望这一“诱导-标记-清除”策略能为耐药研究提供新的思路借鉴，最终为EGFR突变NSCLC患者带来更多、更优的治疗选择。
方文峰教授
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
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内科主任医师、教授、华南恶性肿瘤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PI、博士研究生导师
国家高层次人才项目青年人才
广东省特支计划百千万工程青年拔尖人才
广东省杰出青年医学人才
广州市珠江科技新星
CSCO非小细胞肺癌专业委员会委员
CSCO鼻咽癌专业委员会委员
CACA非小细胞肺癌专业委员会常委
广东省抗癌协会鼻咽癌专业青年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广东省医学会精准医学与分子诊断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广东省临床医学会真实世界临床研究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参考文献：
Liao J, Yao W, Yu Y, Li A, Huang J, Li X, Sun L, Zhang Y, Wang Y, Qu X, Zhao J, Wang H, Zhuang W, Hu L, Chen X, Pang L, Yang M, Chen Z, Zhang Y, Li T, Yu W, Zeng Y, Li J, Kataria R, Blumenthal G, Akala O, Liu Y, Shen Y, Ge J, Hong S, Yang Y, Zhang L, Fang W. Targeting TROP2 in drug-tolerant persister cells delays EGFR tyrosine kinase inhibitor resistance in non-small-cell lung cancer. Cancer Cell. 2026 Jul 13;44(7):1401-1417.e9. doi: 10.1016/j.ccell.2026.05.020. Epub 2026 Jun 18. PMID: 42314664.
撰写：Lena
审核：Faline
排版：Lena
执行：Le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