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ve Jobs 1955-2011
乔布斯，一个固执己见的病人。
他患上的是一种罕见的“温和”肿瘤，但他拒绝常规疗法，转而尝试各类替代疗法，直到癌细胞长大并扩散。
“他认为自己能把事情变成所希望的样子，他妻子称这为‘异想天开’——以前，他也的确能够如愿以偿，然而他的癌症却是一个例外。”《史蒂夫·乔布斯传》作者艾萨克森这样写道。
随着这本传记的问世，乔布斯的抗癌细节得以披露，医学人士在抽丝剥茧间“还原”他的病情，并提出一个强烈的设问：乔布斯的死，或许本可以避免？ ■唐闻佳
【医学观点】 “他整整浪费了9个月的宝贵治疗时间！”
“乔布斯这次本可以避免死去。”乔布斯去世两周后，美国媒体援引哈佛大学医学院肿瘤专家兰泽·埃默里的话，立刻引发热议。埃默里认为，在采取常规疗法前，乔布斯实施了各类替代疗法，而这浪费了宝贵的治疗时间，等乔布斯愿意采取常规疗法时，一切为时已晚，癌症扩散到无法控制了。
自此，乔布斯因固执延误病情，浪费9个月时间的说法不绝于耳。
但大众也有疑问：鉴于胰腺癌是非常凶险的疾病，确诊后的存活期往往不超过一年，乔布斯确诊后却活了7年，这是否证明替代疗法的“有效性”？
肿瘤学家鲁伯特·华什并不认同。他强调，乔布斯在宣布罹患癌症后存活了7年，是因为他患上的是一种罕见胰腺癌，被称为胰腺神经内分泌肿瘤，胰腺癌患者中仅5%的人患上这种类型。
得了一种罕见的“温和”肿瘤，是幸运的，但坏消息是，由此争取的时间又被他的固执浪费了。乔布斯拒绝手术切除这一常规疗法，转而寻求的替代疗法包括水疗、食疗，甚至灵媒。至于效果，医生不置可否。鲁伯特·华什告诉美国Newsmax新闻网健康版，“胰腺肿瘤的治疗方式很少，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手术切除。”
杀死他的不是癌症，而是替代疗法？
医学圈里围绕乔布斯的死因还有一种说法：杀死他的不是癌症，而是替代疗法。
乔布斯在常规疗法上的拖延是大部分医生所不理解的。美国癌症专家罗德里奇博士说，“在如此罕见的诊断上拖延治疗时间，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你难以预见这种癌细胞的生长潜力与发展速度。”
对此，美国医师论坛Kenvin MD直言：尽管乔布斯强烈的自我意识和对非传统的痴迷，使他完成了对电子科技互动方式的革命性变化，但那种固执也导致了他的死亡。这种思维方式在他抵抗癌症时体现为，比如当确诊后，他决定“换一种思维方式”，结果他拒绝了传统疗法，探索并尝试各种替代疗法。这种“尝百草”的心态，让他缺少统一系统的治疗。
与此同时，肿瘤治疗领域对吃草药、水疗等替代疗法几乎是否定的。“手术是治疗这种肿瘤的唯一有效手段。”斯坦佛大学肿瘤外科负责人杰弗里·诺顿说。罗德里奇博士也谈到，没有任何证据显示，某种饮食疗法能治疗肿瘤。
至此，一批人开始从心理学角度理解乔布斯的行为，认为由于乔布斯是佛教徒，并且对主流长期存有怀疑心态，才会倾向于“非主流治疗方案”。
他的抗癌路径，心理学认为一切“合理”
在营养学家看来，乔布斯的饮食实践，实在难言健康。而在心理学看来，这种饮食习惯不止摧残肉体，还会影响精神。“乔布斯喜欢一切处于掌控之中，并且极端饮食习惯给了他一种‘擅长控制’的错觉。”美国亚利桑那大学营养科学副教授马提纳·卡维告诉《今日心理学》杂志。
饮食与精神在乔布斯身上互相影响。马提纳·卡维分析，乔布斯此前会选择缺乏疗效证据的替代疗法也有心理原因。“研究已经发现，许多极端饮食习惯、混乱的饮食结构以及狂热地替代疗法实践行为，来源于个体强烈的控制欲，尤其是面对一个改变生命的诊断结果。”
乔布斯身上，“控制欲”确实无处不在，艾萨克森甚至称此为“控制狂模式”，这解释了他的饮食，也解释了他自始至终不是一个合作的病人。艾萨克森写过一个典型细节：有一次在乔布斯深度镇静时，肺脏医生要往他脸上戴面罩。乔布斯把面罩扯掉，嘟囔着说他讨厌这个面罩的设计，不要戴它。虽然他几乎无法说话，但是他命令医生拿来五种不同的面罩，选出一个他喜欢的。他也讨厌安装在手指上的氧含量监视器，他告诉医护人员那个东西太难看也太复杂，他甚至还提出了改进设计的种种方式。
“他很气恼自己不能控制局面，有时他会产生幻觉或是发怒。即使在他几乎失去知觉时，他那强悍的人格依然存在。”艾萨克森记录道。
由此，外界也形成一种观点，认为强烈的自我意识和控制欲杀死了乔布斯，在心理学界，认为“这一切合理”。马提纳·卡维说，作为一家大企业的领袖，作为一个以强硬、独立思维著称的人物，乔布斯选择尝试替代疗法不足为奇。积极的手术治疗或许可以延长生命，也或许不能，并且化疗、放疗还会有副作用，严重影响个人的生活质量。
就乔布斯的死，《今日心理学》刊文称，在早期治疗方案上，乔布斯选择一边倒地采取替代疗法或许确实带来了伤害，但他的抗癌道路，无疑又是一次充满勇气、决心、力量与人文关怀的展示。
1 拒绝常规治疗
1997年，对乔布斯而言是异常忙碌的一年，同时管理苹果公司和皮克斯。乔布斯后来自己推测，之所以会得癌症，就是因为那年工作太辛苦，患上了肾结石和其他疾病，到家后会虚脱得说不出话来。“癌症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生长的，因为当时我的免疫系统非常弱。”他说。
“并没有证据表明疲劳和免疫系统薄弱会导致癌症。不过，乔布斯的肾脏问题间接让医生发现了癌症。”艾萨克森写道。
2003年10月，乔布斯偶然碰到了自己的泌尿科医生，她让乔布斯做了肾脏和输尿管的CAT扫描；他之前一次CAT扫描还是在5年前。这一次的扫描显示肾脏没有问题，但却发现胰脏有一层阴影。于是，她叫乔布斯安排一次胰腺检查，但他并未听从。
一如既往，乔布斯会刻意忽视不想处理的事情，但是医生坚持一定要作检查。“史蒂夫，这很重要，”几天后她对乔布斯说，“你需要检查一下。”
她的语气十分迫切，乔布斯不得不听从。他一大早就去了医院，在研究过扫描结果后，医生们告诉他一个坏消息，他的胰脏上有个肿瘤，其中一位医生甚至建议他尽快安排好后事，换言之，就是说乔布斯只有几个月的寿命了。
当晚，医生们将内窥镜从乔布斯喉咙放入肠内，以便将一根探针深入他的胰脏，从而获取一些肿瘤细胞，进行活组织切片检查。乔布斯的妻子鲍威尔回忆，医生检查完后高兴得哭了。“因为那是胰岛细胞或是胰腺神经内分泌肿瘤，很少见，但生长较慢，因而更容易成功治愈。”
“乔布斯很幸运，能及早发现肿瘤，这样医生能在肿瘤大面积扩散前进行手术切除。”艾萨克森写道。可是，接下来的事情令乔布斯的亲友感到害怕，乔布斯不愿进行肿瘤切除手术，而手术是唯一可行的治疗方法。
当时苹果公司董事会成员，拥有癌症生物学背景的莱文森回忆，自己“每天恳求”乔布斯进行手术治疗，却发现“挫败感非常强烈，因为自己没法儿说服他”。
此后几年，乔布斯对艾萨克森说，“我当时真的不想让他们把我的身体切开，因此我努力寻找其他可行的方法。”言语中略带一丝遗憾。
自2003年10月肿瘤确诊以来，乔布斯顽固地坚持了9个月，了解他的朋友和亲人有所反思。“我觉得，史蒂夫强烈渴望世界按照自己所设想的那样运行，”莱文森推测，“有时这是行不通的，现实是无情的。”另一部分原因则在于，乔布斯有着可怕的意志，能够完全忽略自己不想处理的事情，这给他带来了许多重大突破，但也可能造成适得其反的效果。
他认为自己能把事情变成所希望的样子，他妻子称这为“异想天开”——以前，他也的确能够如愿以偿，然而他的癌症却是一个例外。
2004年7月，CAT扫描结果显示，肿瘤已长大并可能扩散，这令乔布斯不得不面对现实。2004年7月31日，乔布斯在斯坦福大学医学中心接受了外科手术。
2 怪异的替代疗法
2003年，在拒绝常规疗法后，乔布斯开始尝试替代疗法。他实行严格的素食，摄入大量胡萝卜和果汁。此外，他还进行针灸，尝试各种草药，有时也会采纳互联网上的疗法，甚至还请过灵媒。有一阵子，他受到一位在加利福尼亚州南部开设自然疗法诊所的医生影响，这个医生主张食用有机药草，果蔬汁断食，经常洗肠、水疗，并发泄自己所有的负面情绪。
乔布斯的替代疗法是朋友不能接受的。当乔布斯探索饮食疗法时，莱文森坚持说道，“不动手术，想依靠这些有毒的化学物质来除掉肿瘤，根本不可能。”饮食医生迪恩·奥尼什是使用替代疗法和营养疗法的先驱，不过在一起陪乔布斯长时间散步时，甚至他也坚持认为传统的手术治疗有时是正确的选择。“你真的需要懂手术。”奥尼什对乔布斯说。
2004年7月，面对肿瘤长大并可能扩散的现实，乔布斯接受了外科手术，但他所进行的并非完整的“惠普尔手术”，医生们考虑过实施完整的手术，但最终决定不采用如此彻底的做法，而只是切除乔布斯的部分胰脏。
此后，乔布斯的情况越来越糟。2008年初，乔布斯和他的医生们已经确定，他的癌细胞正在扩散。他开始接受止痛治疗，一般都是用吗啡成分的镇痛药。
在亲人和朋友们眼中，他日渐虚弱。2008年6月，乔布斯推介iPhone3G时，他的消瘦甚至抢了产品发布的风头。此后，网络上充斥着对乔布斯健康状况的各种猜测，其中很多部分都接近事实。
因此在2009年1月，乔布斯撰写并发布了一封误导公众的公开信。“如大家所知，2008年全年我的体重一直在下降。”他补充说，“我的医生们认为他们已经找到了原因——是荷尔蒙失调导致我维持身体健康所需的蛋白质流失，精密的血液检验已经证实了这个诊断。这个营养问题的解决办法是相对简单的。”
这封公开信里有一部分事实，但只是很小一部分。由胰脏分泌的荷尔蒙中有一种胰高血糖素可使血糖升高，与胰岛素（的降血糖作用）相互拮抗。乔布斯的癌细胞转移到肝脏，并造成了严重的破坏。实际上，他的身体在自我毁灭，所以医生在给他用药来降低胰高血糖素水平。他确实是有荷尔蒙失调，但那是由于他的癌细胞扩散到肝脏造成的。他不但不肯承认这点，而且也希望公众不这么认为。
此后，他接受了新一轮化疗，副作用很大，皮肤开始干裂。他寻求各种治疗方式，飞到瑞士尝试了一种试验性的荷尔蒙传导的放射线疗法。他还接受了一种在鹿特丹发明的试验性疗法，叫做肽感受器放射性核素疗法。
也在这段时期，乔布斯的肿瘤治疗团队的负责人，斯坦福大学的乔治·费希尔，已经警告了乔布斯几个月时间，让他考虑“肝移植”。2009年1月，固执的乔布斯终于接受了这个意见。两个月后，他等到了一枚肝脏，移植成功，但结果不乐观。当医生取出他的肝脏时，发现包围内脏的腹膜上有斑点。另外，他的肝脏到处都是肿瘤，这意味着癌症很可能已经扩散到了其他部位。
3 偏执的素食者
2004年，乔布斯接受了第一次肿瘤切除手术后，手术就带来一个很成影响的问题。
原本胰脏会分泌出一种酶，让胃消化食物并吸收营养，但当部分胰脏被切除后，人体就难以获得足够的蛋白质。因此，患者应该多餐，并保持营养丰富的饮食，食用各种肉类、鱼类蛋白质，以及全脂牛奶，但乔布斯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也永远不会这样做，这是因为他从十几岁起就一直坚持节食和禁食的怪异实践。比如他会连续几个星期吃同样的东西——胡萝卜沙拉加柠檬，或只是苹果——然后同样突然地摒弃那些食物。
他还会严格禁食，并且会在饭桌上虔诚地宣讲他所遵循的饮食方法都有怎样的好处。鲍威尔在他们刚结婚时，还是个严格的素食主义者，但是在丈夫做手术后，她开始让家里的饮食更多样化，增加了鱼和其他蛋白质。儿子里德也曾是素食主义者，现在成了不折不扣的杂食动物。他们知道，让乔布斯从多种来源摄取蛋白质是非常重要的。
到了2008年初，乔布斯的饮食失调问题越来越严重。有时，他会盯着地板，完全无视餐桌上的各类美食。家人眼看着他在2008年春天体重骤减40磅。
在此期间，乔布斯的癌细胞不断扩散。在肝移植手术中，医生们发现肝脏上有三处转移。如果不是拖了9个月才手术，医生们也许可以在癌细胞扩散前就把整个肿瘤切除，虽然这也不一定。乔布斯接受了化疗，这进一步加剧了他在饮食上面临的挑战。
2010年11月初，身体低迷期又开始了。他浑身疼痛，吃不了东西，只能靠一个护士给他静脉注射补充营养。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癌症的早期症状会引起疼痛，而吗啡和其他止痛药又让乔布斯食欲不振。他的一部分胰脏被切除了，移植了新的肝脏，所以他的消化系统有缺陷，不能很好地吸收蛋白质。体重下降使得积极的药物治疗更加困难。他的虚弱，以及有时要用免疫制剂来防止身体排斥移植的肝脏，都使他更容易受到感染。体重下降也导致疼痛感觉神经周围的油脂层变薄，加剧了他的疼痛感。而且他会有极端的情绪波动，生气和抑郁的回合都被拉长，进一步抑制他的食欲。多年来乔布斯对食物的态度使得他的进食问题更加严重。
2011年1月，乔布斯不得不面对现实，宣布再次休假。
紧接着，乔布斯让妻子召集他的医生开会。他发现，自己正面临着一个从不允许在苹果发生的问题——他的治疗是零零散散的，而不是综合全面的。他有多种多样的疾病，每一种都是由不同的专家治疗的——肿瘤专家、疼痛专家、营养专家、肝脏病专家和血液学家——但是他们并没有以一种有序的方式被协调起来。因此，鲍威尔把斯坦福大学的各种专家请到家里开会，也包括一些治疗理念前卫或全面的外科医生，他们一起拟定了对付疼痛并协调其他治疗的新方案。
有赖于尖端科学的发展，医生们得以让乔布斯总是比癌症的蔓延快上一步。他是世界上最早接受癌症肿瘤基因和正常基因作排序治疗的20个人之一。当时这项治疗耗资超过10万美元。
基因排序和分析由斯坦福、约翰·霍普金斯和哈佛-麻省理工博德研究所的研究团队合作完成。了解乔布斯体内肿瘤的特殊基因分子特征后，医生们就可以挑选特定的药品，针对导致他的癌细胞异常生长的分子位点进行治疗。这种方法称为分子靶向治疗，比传统化疗更有效。
乔布斯的医生告诉他，有可能他的癌症和其他相似的癌症很快会被归为可控制的慢性疾病，可以一直被遏制，直到他死于其他问题。
但乔布斯没有等到这一天。2011年7月，乔布斯的癌症细胞已经扩散到骨骼和身体的其他部分，而医生们难以找到对症的药物去治疗。他很疼，瘦骨嶙峋，不得不停下工作。
十月，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他感觉不太舒服，坐在后花园里思考死亡。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也许就像个开关一样。”他说，“啪！然后你就没了。”
他又停下来，淡然一笑，“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从不喜欢给苹果产品加上开关吧。”
（注：本文除【医家观点】，均摘编自《史蒂夫·乔布斯传》，中信出版社2011年10月出版，小标题为编者添加）
来源：文汇报
